在全帝國範圍內掀起這樣疾風驟雨式的群眾運動,朱元璋自然有他的想法。在一則命令中,朱元璋宣布了他村長式的設想:「如果天下百姓都聽我的,認認真真照這個命令辦,那麼不出一年,天下的貪官污吏都變成好官了。為什麼?因為良民時刻監督,壞人不敢胡作非為,所以各級官員都不得不做好官、做好人。」
在另一個地方,他這樣說:「嗚呼!所在城市鄉村耆民智人等,肯依朕言,必舉此行,即歲天下太平矣。」
這當然是典型的「如果……就」的邏輯。依靠社會底層來監督官員,這樣思路無疑是正確的,問題是,朱元璋沒有認真考慮把這種監督機制化,常態化,而希望僅僅用一次群眾運動來解決所有問題。
「激進主義」在中國這個「中庸」大國里有著十分深厚的土壤。「激進主義」是一種「幼稚病」。就像熱戀中的青年男女相信只要有愛情,兩個人身上其他的一切不諧調都不成問題一樣,政治上的「激進主義」者也相信,道德激情可以擊敗一切不義,只要在政治操作中傾力貫注和絕對恪守道德原則,實際政治中的任何困難都不難克服。看事過易、意氣用事、態度偏激、思想狂熱、喜愛暴力是它的特點。它拖累著中國政治一直不能脫離中古式「倫理政治」範疇而進化成「世俗理性政治」。
「理性」並不是朱元璋先天素質中的缺項,他在戰爭中頭腦之清醒,次序之清楚,充分證明了他理智的強大。然而,越到晚年,他的政治思維中「激進主義」的狂想就越來越成為了主旋律。
畢竟,朱元璋是人而不是神。在群雄並起的強大壓力之下,他能強迫自己每分每秒都恪守理性的指揮,在重重困難中苦心孤詣尋找那條唯一的生路。登上帝位後,雖然他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謹慎」,然而由於外面的壓力都已消失,天性中那長期壓抑著的「急躁」、「竣切」還是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而屠戮功臣、牢獄百姓之順利之容易之幾乎沒有遇到反抗,又大大強化了他的自信心和浮躁感。
坐踞極尊、四周毫無約束,這種地位對人性的腐蝕朱元璋也不可能避免。於是,一方面,他仍然能兢兢業業、宵衣旰食,強迫自己忘我工作,另一方面,他卻沒有能力再把那個強大而盲目的「本我」壓制回「理性」的控制之下,反而越來越為「本我」而控制。性格中天生的「狂暴」與鄉村視野中天然形成的「泛道德主義」傾向與「權力萬能」幻象合流,造成了中國歷史上首次出現的現象:皇帝坐在九重之上,伸出手來在最低的草根階層里放了一把火,異想天開地希望用局部的「無政府主義」這把烈火來徹底燒毀官僚主義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