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佔集慶之後,朱元璋躊躇滿志,心潮澎湃。他登上城樓,極目遠眺,這座城池果然如同想像一樣雄偉壯麗,周圍形勢也果然如傳說一樣虎踞龍盤。他的帝業計畫第一步順利完成,他相信,憑藉自己這顆與眾不同的大腦,他的最終目的也一定會水到渠成。
在歷代,農民起義軍大部分是流動作戰,打到哪是哪。朱元璋卻不是這樣。他做事,從來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吃掉一塊地方,就要徹底消化,將之建成自己的根據地,然後再向外擴展。
要建立根據地,最重要的是解決軍隊的糧食問題。對於農民起義軍來說,軍需往往是最讓他們頭疼的問題。和元末大部分農民軍一樣,朱元璋軍以前解決糧草供應問題的方式有兩種:「稍糧」和「檢刮」。
所謂「稍糧」,又稱「寨糧」,是一種有組織有紀律的比較文明的搶劫。以前朱元璋軍出征之時,都不帶糧食,而是隨行隨搶。具體搶法是在遠近鄉村山寨「書押大榜(張貼告示),招安鄉村百姓,歲納糧草供給」。
也就是說,命令各村村長里甲交納糧食草料。如果拒絕呢?那當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玉石俱焚殺無赦了。但是,這種搶劫和我們下面提到的「檢刮」比起來,對元末百姓已經是一種極大的恩惠。許多軍隊實行的是「檢刮」,「檢刮」二字從字面上就可以看出端倪:「檢刮者,盡取而靡有孑遺之意」,也就是見什麼搶什麼,翻箱倒櫃,扒房掘地,如梳如篦,一點不留。軍隊走了,老百姓也隨之一無所有。不僅農民軍如此,甚至有的官軍也是這樣。比如湖廣苗軍元帥楊完者,因為元廷不向他們提供軍餉,他們就四處抄掠,「所過無不殘滅」。所以,遇到一支寨糧的軍隊,一般來講不會被百姓拒絕,他們再窮再苦,也會勒緊褲帶,擠出點東西來,把「軍爺」們打發走,然後還要感謝蒼天讓他們遇到一支文明之師。
而如今,有了自己的根據地,朱元璋決定改變解決糧食問題的方式,不便再強行征取:他決定興起「大生產運動」,在自己的佔領區實行「屯田」。龍鳳四年(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二月,他任命康茂才為營田使,專門負責興建水利。又分派諸將在各處開荒墾地,立下規矩,用生產量的多少來決定賞罰。他發布命令說:「若兵食盡資於民,則民力重困。故令爾將士屯田,且耕且戰……自今諸將宜督軍士,及時開墾,以收地利,庶幾兵食充足,國有所賴。」幾年工夫,屯田就成績顯著,倉庫皆滿,軍食豐足。龍鳳六年閏五月,朱元璋正式下令廢除「寨糧」制度,全面實行百分之十的「十一稅」,大大減輕了百姓負擔。
除了減輕農民負擔,朱元璋還對根據地內的「自發土改」予以事實承認。龍鳳四年親征婺州之時,他「命籍戶口」,也就是開始登記百姓的地產。當時許多地主逃亡,土地被貧民佔領,朱元璋對現狀一律予以承認。由於朱元璋的支持,許多地區的農民都積極行動起來,奪取地主的土地和財物。如朱元璋的軍隊打到諸暨,地主趙淑攜帶田契逃入深山窮谷,他的家產全都被農民奪占,「無纖毫存」。朱元璋親征婺州,地主俞元瑞從鄉下逃往處州城裡,處州被攻克後,他也遭到農民的清算,「家業蕩然,遺田數畝而已」。朱元璋還「令民自實田」,也就是發動群眾,進行田產清查,不許地主瞞報土地,少交賦稅。這些措施使根據地內的土地分配平均化,大大刺激了小農的生產熱情。
事實證明,朱元璋的眼光確實遠高於其他農民軍。屯田政策和「自發土改」徹底解決了「軍民」、「民民」之間的緊張關係,老百姓歡呼圍堵,紛紛來投。根據地內人口劇增,秩序井然,農業生產迅速恢複,為朱元璋政權提供了有力的財政支持。打仗,很多時候較量的是背後的經濟實力,朱元璋由此有了遠比他人豐厚的資本。
隨著政治地位的不斷上升,朱元璋越來越認識到,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必須是一個高明的演員。在建國之前,朱元璋最拿手的是扮演仁慈的角色。
朱元璋對根據地人民關懷備至,總是把他們的疾苦放在心裡。龍鳳三年(公元1357年),他親征婺州,召見當地民眾代表,詢問他們對軍隊有什麼不滿。一個民眾代表說,守將鄧愈隨便徵發老百姓築城,不給一分報酬,還要自帶工糧,老百姓頗有怨氣。朱元璋立刻嚴肅地批評了侍立一旁的鄧愈,命令他立刻停工。
為了突顯自己的仁慈,他對根據地老百姓採取輕刑政策。龍鳳三年十二月,朱元璋下令釋放監獄裡的所有輕重罪囚。次年三月,他又分派官員巡視各地,大面積減輕刑罰。有的官員不理解朱元璋的政策,認為「去年釋罪囚,今年又從末減,用法太寬,則人不懼法,法縱弛,無以為治」。也就是說,有部下說他用刑太寬,他卻說:「老百姓受的苦夠多的了,如今歸順於我,我當然應該照顧照顧。用刑應該以寬厚為本,對人應該以仁慈為本。我要盡最大努力,使老百姓不受冤獄之害。」
在登基之前,朱的部隊一直是「仁義之師」,朱本人一直是行「王道」的表率。由此民心歸附。豈料據有天下,全國人民被納入他的牢籠之後,他從寬厚仁慈一變而苛刻殘酷,舉起手中的鞭子和屠刀,宰割天下,殘殺功臣,成為讓所有人膽戰心驚的魔王。其實,變的並不是朱元璋的本性,而是時勢。登基前,他有求於各個社會階層,需要獲得他們的支持。登基後,百姓已經成為他牧下的牛羊,他當然樂於以屠刀和鞭子指揮他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