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憶帝京 第六十五章 生死相依

笑聲一起,鳳知微抬手就去拉寧弈,然而寧弈已經閃電般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兩人動作都快,卻因為蓑衣困著,挪動不方便,險險絆倒,鳳知微長劍一拉,嗤一聲蓑衣破裂,麻草飛舞間,只見眼前雪光耀眼。

數十柄長劍寒芒冷銳,如秋水一泓晃動眼前,對準了兩人要害,只要向前一捅,馬上就會出現鳳篩子和寧篩子。

鳳知微掀起眼皮看看,笑了笑,「好劍。」卻在寧弈手心裡悄悄寫:「十二人,全使劍,八卦方位,震三,離二,兌二,坎一,巽二,坤二。」

寧弈皺眉,在她掌心寫:「不要輕舉妄動,可能不是那一批。」

鳳知微也深以為然,要是那一批,劍早就出手了,何況她記得對方武器也不是劍。

「各位這是幹嘛?」她揚眉冷聲問,「我兄弟游山不慎失足,到這古寺避雨,就算驚擾了各位,各位犯得著以劍相對么?」

剛才她已經亮了劍,想要裝驚惶老百姓已經不可能,倒不如直接用江湖口吻,看起來和對方身份也相近。

對方十二人,都穿著灰底青邊的布衣,眉目間十分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神情氣質,像是某一門派的江湖中人,聽見她的話,眉宇間閃過一絲詫色,當先一人聲音刺耳,冷冷道:「這蓑衣是山民常用的式樣,你既然遇見山民人家借用了蓑衣,為什麼不在人家家中休息,反而要跑到這廢寺來避雨?」

這話問得正在要害,鳳知微心中一驚正在思量怎麼回答,身旁寧弈已經笑道:「那山民夫妻二人只有一間小房,屋中氣味渾濁,我們兄弟聞不得那些,寧可另找地方。」

領頭之人看兩人雖然尋常布衣,但確實氣質高貴舉止從容,這番話倒也可信,神色微微猶豫,鳳知微已經抬手去撥他們的劍,笑道:「都是武林同道,相逢也是有緣,何必刀劍相見呢?」

那人眉間閃過一絲鄙棄之色,心想你們兩個和家裡武師學了點粗淺功夫的公子哥兒,也好意思說是武林中人。

他皺眉打量著兩人,此時兩人臉上都有一直故意沒擦去的血和泥,容貌卻還是看得出的,他目光在寧弈臉上轉了轉,突然目光一閃,道:「兄台說得是,確實失禮,敢問兩位台甫?怎麼會落到這等境地?」

哪有拿劍對著人和人寒暄的?鳳知微心中暗罵,面上笑吟吟道:「我們是隴南人,來暨陽探訪親友暫住,我兄弟姓田,聽說簪陽山風物華美便來游山,誰知道不小心失足矮崖,也和從人失散,正想著趕緊下山呢。」

她嘆息著去牽寧弈,道:「各位想必也發覺了,我哥哥他……眼睛不太方便,自幼帶來的眼疾,來暨陽也是為了散散心。」

那領頭人的臉上狐疑,終於淡了點。

鳳知微一直平靜的笑,握劍的手指卻捏得很緊,那些閃動的劍光就在寧弈身前,輕輕一遞她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他。

所以她只好主動拿寧弈的眼睛來說事——寧弈失明目前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如果這批人也是找他們的,僅憑這個失明,對方就能打消懷疑。

那領頭人終於揮揮手,示意其他人收起劍。

鳳知微暗暗鬆口氣,眾劍環逼險境一過,就算等下十二人圍攻,也比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強。

「兄台夜宿古寺,這又是要去哪裡?」十二人散開了各自生火尋找宿處,有意無意一直將兩人包圍在正中,鳳知微彷彿毫無察覺,笑嘻嘻寒暄。

「進山。」那領頭人一副不願和她多話的樣子。

古寺十分破舊,地下塵灰很重,還有些野狐社鼠,此時都被驚得四處逃竄,淅淅瀝瀝的雨桂在檐角,遠處起了迷茫的霧氣。

一個大漢走過來,重手重腳將寧弈一推,喝道:「好狗不攔路,讓開!」擠到領頭人身邊坐下,從背囊里取出個油浸浸的紙包。

寧弈一個踉蹌,鳳知微趕緊扶住,燈火光影里只見他並無怒氣,猶自微微一笑。

這笑意清而艷,在火光里幽幽閃動,像一朵暗色中默然綻放的妖花。

沒有人看見他這個笑容,那大漢正忙著掏出紙包里的吃食,忽然那領頭人皺眉道:「這不是掌門收到又突然不見的那封信?牛奇你太荒唐了,竟然拿這個來包食物,掌門知道了,仔細門規治你!」

「啥信啊,什麼稀奇的。」那叫牛奇的漢子咧嘴笑,將那一疊油膩膩的紙抖得嘩嘩響,「走得匆忙,沒東西包牛肉,我順手在掌門桌上抓了一疊紙,反正掌門也看過了。」

鳳知微目光落在那最上面一張紙上,心中忽然一震。

那大漢指縫遮掩間露出一角鮮紅的印戳,標準印章常用九疊篆,「隴西府書辦司印」是官府書辦常用的那種半正式的印鑒,因為各級封疆大吏的書辦都是自己的私人親信幕僚,負責處理一切對內對外事務,為了行事方便,這類書辦往往會有自己的印章,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代表了封疆大史個人的意志,比如這隴西府書辦,就正是申旭如的幕僚府。

這個時候在這群江湖草莽身上看見申旭如幕僚寫給對方掌門的信,其中含義,不言而喻——九成九是申旭如怕自己兩人不死,渾水摸魚邀請了江湖力量來追殺,死在江湖人手中,那真是查都沒處查。

牛奇將那疊紙放在一邊,拿了劍來切牛肉,鳳知微坐在他身邊手指悄悄一掀,發現那厚厚一疊信里似乎還有圖。

什麼圖?

難道是寧弈和自己的畫像?

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認出來?

鳳知微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這封信里的畫,想必原本是要交給他們的,但是被這牛奇誤打誤撞拿去包了牛肉,那掌門沒找到信可能就算了,大概只是口述了兩人相貌,所以剛才那領頭人有些懷疑卻無法核對,而這些江湖人,十有八九是不認字的,看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就完會沒有興趣往下翻,所以那畫像至今沒被發現。

然而很快就會發現了,因為那個牛奇正用一張張的信紙包了牛肉分發給眾人,眼看著就要掀到那副畫。

鳳知微心中一急,突然抱住肚子,申吟了一聲。

這一聲立即引起對方注意,都停止了咀嚼看過來,牛奇也停了手,鳳知微苦著臉,道:「怎麼肚子突然痛起來了?莫不是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江湖中人向來小心,對毒物之類特別敏感,聽見這句,都放下牛肉互相狐疑的望了望,牛奇道:「他又沒吃我們的牛肉,你們怕什麼!」雖然這樣說,卻用那疊紙將剩下的牛肉包了起來。

鳳知微哎喲哎喲的嚷著痛,站起身道:「不成了,得去茅廁。」搖搖晃晃向外走,突然一個踉蹌,絆倒了火堆。

火星四濺,眾人紛紛躲避,火花濺到那些包牛肉的紙上,頓時燃燒起來。

鳳知微心中一喜,牛奇卻大步奔過去,一把抓起那包牛肉,連連拍打,道:「可別給燒了,不然油膩膩的弄髒包袱我可沒法背。」

鳳知微無奈的看著他將那牛肉小心收起,寧弈突然站起,扶著她道:「小心些,許是淋雨受了涼,我扶你去茅廁。」

眾人看著他們離開,那領頭人頭一甩,示意牛奇跟上去。

鳳知微扶著寧弈向前走,目光卻緊緊盯著正對面被雨水洗刷乾淨的光可照人的照壁,看見背後的舉動,眼神里掠過失望——對方還是不放心他們跟了來,而且牛奇也沒有把裝了畫像的包袱給帶出來。

她在寧弈掌心,飛快的說清楚了這件事,寧弈微微沉吟,在她耳邊低低道:「各個擊破。」

鳳知微默然,心想雖然冒險,卻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自己兩人甩不脫這批人,畫像又暫時沒辦法毀掉,牛奇回去隨便一翻動,畫像就會被看見,所以無論如何,牛奇是不能回去了。

既然要殺牛奇,事情就掩蓋不了多久,一旦面對他們圍攻,絕無活路,所以殺一個就必須殺一串,搶先下手,才有生機。

如何最有效的殺,就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當務之急是殺牛奇。

兩人剛進茅坑,牛奇大步跟了進來,搶佔了一個茅坑,解開褲子嘩啦啦一陣好溲,挺著滿是黑毛的肚子笑道:「媽的,真爽!」

寧弈嫌惡的皺起眉,鳳知微耳根有點薄紅,錯開眼光,捂著肚手爬上另一個坑,哎喲哎喲的解褲子。

牛奇側頭看她一眼,笑道:「跟娘們似的,解個褲子也要半天——」

他突然看見一截烏黑的劍尖,從自己嘴裡冒了出來。

他瞪著牛眼,有點不明白這裡怎麼會出現一柄劍,明明旁邊的小子還在解褲子。

咽喉有撕裂的痛,他眼光無力的向下一落,看見一截烏黑帶血的劍尖,自那個高而美麗的失明男子手中緩緩抽出。

身子突然飛了起來,栽進茅坑,一生里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好狗不攔路,讓開。」

寧弈將劍遞迴鳳知微,剛才他扶著她時,劍就已經轉了手。

此刻兩人在破舊的茅廁里商量著下步動作。

「你身上有沒有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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