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星期過去了,仍舊沒陸地的蹤影。
淡水即將告罄,老楊和約瑟夫在指導方向,輪機室還有一個人在值守。其他的人都因為身體脫水,盡量減少活動,各自坐在艙室里。
口渴的痛苦,是平常人無法想像的。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了,白色的殘皮皴到嘴角。大家都看著天空,希望海上來一次風暴,越大越好。這樣,就有救命的淡水從天而降。
周姐是最先崩潰的人。她發現了老宋偷偷積攢的尿液,此時也顧不得骯髒,向老宋討要。老宋拒絕了周姐的請求,周姐的精神就頓時頹靡,然後一動不動。半天后,周姐開始昏迷,生命的跡象漸漸從她身上消失。
旁人看不過去,艾倫和卡林把自己水杯里最後一點水滴了兩滴在周姐嘴唇上。曹滄和細妹也照做了,周姐得到了點水的滋潤,眼睛才勉強睜開。
曹滄走到船的後部甲板上,細妹也跟著過來,兩人坐在一起。
「你還能支持多久?」細妹問曹滄。
曹滄虛弱地回答:「不知道,我沒在缺水的環境下待過。」
「我還能支持兩天。」細妹慢慢地說,「我們家族,一直在海上生活,比一般人能適應。」細妹話說完之後,盯著曹滄看。
曹滄忽然想到自己說過曹家也是祖祖輩輩在海上討生活的,是不是也應該比常人更耐渴?
細妹彷彿能看穿曹滄的心思。「你說謊了。」細妹說道,「你們家族根本就不是什麼在南洋上做生意的船商。」
曹滄沒有再編造理由來圓謊。細妹既然能這麼說,當然是很有把握。
細妹接著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參加這項實驗嗎?」還沒有等曹滄回答,細妹又問道,「還有,我為什麼知道你家族的事情?」
曹滄說道:「你在那天,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為什麼?」
「這個我暫時不能跟你說。」細妹苦笑一下,「如果我們真的要渴死在船上了,我會考慮告訴你我消失的事情。」
曹滄說道:「你還在希望,我們能支持下去嗎?我們肯定要死了。」
「在海上,」細妹說道,「絕不要說『肯定』兩個字。」
曹滄等著細妹往下說。
「我之所以知道你的家族不是來往於南洋的船商,是因為,我們家族,才是世世代代生活在海上——真正生活在海上。」
「你是疍民?」曹滄到現在,終於明白了細妹的來歷。
「應該是疍族。」細妹答道,「我們和你們不是一個民族。」
曹滄沒有和細妹爭辯。這方面的知識對他來說是個空白,他在基地不可能把所有的歷史和人文知識都學習到。
「我姓倪。」細妹說的時候非常得意,「我奶奶、我父親都是疍族的領袖……現在是我。」
「怎麼可能?」曹滄說道,「新中國成立後,是不可能承認你們非官方的首領的。」
細妹看著曹滄,神情鄙夷,「我已經說過了,我們不是漢族,我們和你們並沒有生活在一個地域,我們倪家一輩子都不能上岸。」
「可是你上岸了。」曹滄說道,「你來美國之前,是在北京上的飛機。」
「那是因為……」細妹說道,「情況特殊,北京的大官,許諾了我們家族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曹滄問道,「你參與到這實驗,原來是一個交易?」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細妹說道,「不再強制我們的族人不許上岸生活,也不要再排擠我們。恢複我們的民族身份,我們是疍族,不是漢族。」
這個理由很平淡,但是越是平淡的理由,就越真實。曹滄相信了細妹。
「那你到底有什麼能力,讓政府安排你參加這項實驗?」
「那我從頭跟你說吧。」細妹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覺得你應該簡短一點。」曹滄說道,「太長的話,也許你還說不到一半,我就渴死了。」
「我們不會渴死的。」細妹志在必得,「我能聞到淡水的味道,也許馬上就要有風暴來了。從船離開漩渦開始,我就能嗅到淡水,開始我聞不到,但是現在越來越明顯,我可以肯定,會有很多的淡水。當攜帶淡水的風暴追上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有水喝了。很近了,非常近了。」
曹滄對細妹的話將信將疑。他和其他的人一樣,每天清晨,在甲板的每個地方收集晨露,但是收效甚微。而且這麼多天,海上一直是晴朗的,哪裡有半點要來風暴的跡象,天上連雲都沒有。
「之所以能參加這項實驗,」細妹說道,「是因為我們有個家傳的海圖。」
「這個世界上的海洋,在一百年前,就已經被航海家把各個地方都探測無遺。」曹滄打斷細妹的話,「國家怎麼會稀罕你們的海圖。」
「我們的海圖,並不是用在普通的海洋之上。」細妹說道,「這個海圖,一直都被我的家族保藏,但是這個海圖,從來就沒有用過,因為上面繪製的海洋方位,和世界上所有的海圖都不一樣。」
「你們的海圖,是用於人類還沒有探知到的海洋?」曹滄想起了貼在自己身上的那塊懷錶。
「是的。」細妹說道,「我們家族保存的海圖,就是人類一直沒有發現的海域,一片寬闊的海域。但是,我們的祖先,在很久以前,到過那片海域,並且記載下了那裡的方位,畫出了這個海圖。」
「你們祖先為什麼能找到那片海域,你祖先的船隻,不見得能夠進行長時間的航海。」
「都說了,在海上,不要這麼絕對。人在生死關頭,能做出的事情,往往超出自己的意料。」
曹滄問道:「你的祖先,是被趕到海上的?」
「是的。」細妹緊盯著曹滄看,「就是你們,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我的祖先就只能永遠在海上逃避。在海上生活了幾百年後,這個海圖就被繪製出來。當你們漢族的皇帝,知道我們擁有這個海圖之後,就一次又一次的脅迫我們,逼我們交出海圖……」
「你們沒有交出來,於是永遠生活在海上。」曹滄問道,「到底是什麼海圖?」
細妹說道:「《水路簿》。你聽說過嗎?」
「沒有。」曹滄說道,「你現在帶在身上嗎?」
「當然不會,我把它記在心裡了,如果我們交出《水路簿》,我可以肯定,不僅我沒機會參加這項實驗,我們的民族,也面臨滅頂之災。」
「看來根本就沒什麼電磁力的屏蔽。」曹滄說道,「老羅的推測是錯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費城實驗,我們現在所在的就是一片人類從來沒有涉足的海域!」
「你們沒來過,不等於我的祖先沒來過。」細妹說道,「現在我相信了,真的有這片海域存在,因為,它就在我們身邊。」
曹滄慢慢支起身體,手扶在甲板的欄杆上,仔細地看著這片海洋,詭異的海洋。
原來細妹參與這項實驗的身份,是一個領航人。可是細妹並沒有指導老楊船隻航行的方向,她在等什麼?
「現在,該談談你參加這項實驗的身份了。」細妹說道,「你和我不一樣,你是美國人指定的人選,你們的家族,到底有什麼特殊的秘密?」
曹滄現在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口的那塊懷錶,非常清晰。美國人指定曹家的後人參加這項實驗,當然是經過了很詳盡的調查。夏家的兄弟,就是為了這個在國內潛伏多年,才找出曹滄。可是這塊懷錶的秘密,自己和國家一樣,完全一無所知。也許美國人也不知道。
曹滄正在思考,該怎麼說出一個合理解釋。
「我在想一個可能。」細妹說道,「也許很久以前,你們曹家和我們的民族有很深關聯。」
曹滄說道:「我們家,祖祖輩輩都在等,但是等到今天,我們連在等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曾經聽人說過,我是美國籍的華人,說過我的祖先,也去過海上未知的海域……但我沒有什麼海圖……」
「看來,你和我的身份差不多……」
細妹的話還沒說完,船上又傳來了一陣驚呼。還有什麼事情,能讓瀕臨渴死的人如此驚慌?
曹滄拉起細妹,往傳來驚呼聲的方向跑去。
艾倫、卡林、喬伊、老宋正站在船舷,看著海面之下。
曹滄和細妹也看下去,只見老羅正在海水裡掙扎,可是他沒有驚慌地呼救,他在狂笑,大口大口的海水灌入老羅的嘴裡。
「不要慌,待著別動。」喬伊拿來軟梯放下去。
可是艾倫和卡林連翻過船舷欄杆的力氣都沒有了。
曹滄爬到軟梯上,一步一步爬下去。爬到軟梯的底部,距離老羅只有不到一米遠時,曹滄把手伸向老羅:「抓住我。」
老羅的眼中並沒有驚慌,他會游泳。他的表情很欣喜。他邊在水裡踩水,邊大口喝著海水,是他主動在喝海水。
曹滄明白了,肯定是老羅在渴的無法忍受的情況下,抑制不住衝動,跳進海里,顧不上海水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