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六國卷 第八十六章 真相

乾元六年正月二十,西梁在攻城不下之後,怒掘確商堤,引確商河水倒灌雲州,城中十餘萬敵軍,全軍覆沒。

雖然只是一處局部戰場的小型戰役,確商堤之戰確實真正扭轉雲州戰局的關鍵,史稱:確商之戰。

此役,北魏純妃死。那個野心勃勃的女子,期望著雲州令西梁大軍覆滅,進而掠奪瓜分西梁腹地,從而為自己三分之一的北魏政權再加上一份夠分量的砝碼,結果在確商堤折戟沉沙,曾經妄想豎起的鳳凰旗幟,化為碎屑,被滔滔確商河水徹底卷沒。

此役,東燕將領伊城重傷,後得手下拚死救護,逃得一命,與保存大部分實力及時出城的白淵大軍在雲州城背後的確商山脈古道內會和,在那裡,後續的魏燕聯軍也已經趕到,白淵一力阻止眾將提出的反撲西梁軍隊的建議,帶領大軍跨越確商山脈,進入平原。

泰長歌帶領兩萬西梁騎兵銜尾急追,騎兵無法穿越山脈,她直接從臨近邊境原南閩地面繞道,數日連夜她自己不吃飯不下馬不睡覺,騎兵們也只是在馬上遲遲乾糧,第二日晚上追上北魏,自此進行不斷地追逐與騷擾戰,時不時於露在後面的燕軍打上一架,時不時在人家埋鍋造飯的時候去踏營,或者半夜三更睡的正香的時候去騷擾,弄得燕軍也不能休息,頻頻狂奔不勝其擾,若是想要回頭集陣對付她,泰長歌立即拍屁股跑路,逃得無恥之極。

泰長歌同時發令前路上原定陽守軍發兵來助,只是她跑得太快,援軍居然一時間追不上,雙方由攻城戰轉為不斷地野戰,戰場由西梁邊境轉為原先北魏的地盤。

追到第二日,軍中來了一位客人,被泰長歌大喜引入營內。

追到第三日,前方是離禹城百里的「虎口崖」,「虎口崖」逼仄一線,崖石嶙峋,犬牙交錯成利齒,遠遠看去有如一張虎口大張,正待擇人而噬。

風從崖口穿過,也被那利齒割得支離破碎,聲音破碎宛如低吟。

山崖背後,是重重密林,黝黑深諳,一望無際。

斥候從前方奔來,揚眉道:"啟稟太師,沒有動靜,前方馬蹄雜亂,還有些丟棄物,從印記看,有大批軍隊過了崖口。

泰長歌在崖口前駐馬,抬眼望了望前方崖口,突然伸了個懶腰,道:「我累了,傳令下去,不追,睡覺。」

跟隨的副將談樹青愕然抬頭看著泰長歌,太師這是怎麼了?前方雖然地勢險要,但這幾天聯軍被西梁軍追的這麼急,哪裡來得及不知陷阱?何況斥候已經查探過,沒有可疑之處,不趕緊趁著機會去追,雙方會拉得越來越遠。

泰長歌笑了笑,道:「看我做什麼?我臉上生出花來了?」

談樹青被噎得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層層下令埋鍋造飯,就地休整,泰長歌看了看他們扎的營,道:「圍成一圈,槍弩隊駐紮在最外,離那條溪水遠點,也不要在崖附近。」

談情書無奈,明明靠崖背風,進水方便,太師大人為什麼要反其道而行之,不過太師大人的命令,誰敢違抗?

紮營完畢,泰長歌一頭鑽入帳篷道:「我睡覺,誰也不許吵我。」

談樹青一連悻悻然的看著太師大人酣然高卧,自己乖乖的去親自站崗放哨。

夜靜無聲,唯有穿越虎口崖的風,帶著自洪荒時代便開始的孤獨的韻律,在崖中和密林里,不斷吟唱。

崖尖上一輪殘月,淡淡冷格羅寧根的掛在樹梢,像是一點欲待熄滅的燭光。

那些橫斜的樹影映在月中,像是永生不能痊癒的傷痕,而鐵壁似的崖身,那些在月光下或明或暗的褶皺和陰影,看起來也像是一張經歷無數滄桑和烽火的臉。

月色清冷,照著那張「臉」,那「臉」上,忽然好似有淚痕緩緩蠕動。

仔細一看,確是一些黑色的小點在快速移動。

沉靜的西梁營地,毫無動靜。

「咻!咻咻!」

突有艷紅火光,搖曳一線,如漫天突降紅色星雨,自崖壁上紛紛射下,在夜空中曳出燦爛的火鳳尾羽。

向著,西梁營地。

黑沉沉毫無動靜的營地中,突然彈起數百條黑影,矯健,利落,半空中身子如臨水一躍的飛魚,數百柄長劍齊刷刷綻開,在夜空中化成巨大的光幕,水潑不進明亮璀璨,將那些意圖燒毀西梁營地,燒掉士兵鬥志的火箭,全是撥飛熄滅。

蹭蹭連響,原本火把黯淡的營地突然光芒大亮,亮光里所有的牛皮帳篷都彈出強弓勁弩,齊齊對著山崖上攀下的燕軍,下一個,殺一個。

一聲長笑,主帳賬門霍然一掀,泰長歌衣服齊整大步而出,黑色披風在風中飛卷,抬頭,對著山崖笑道:「等不及了?不喜歡被追得狼狽鼠竄的感覺了?這裡風水很好,我打算就把你葬在這兒,你可滿意了?」

淡金身影一閃,山崖上出現白淵,極其危險的站在一枝不住搖擺的枯樹之尖,微笑道:「好啊,我們合葬好不好?你追我追得那麼狠,一定有很多話想對我說,是想我繼續納你為妾嗎?」

他手一揮,轟然一聲斷崖後湧出一隊隊燕軍,反向包圍西梁營地。

「我不想做你的妾,我想做你的生命終結者。」泰長歌眯眼笑著,「這是燕軍重步兵精銳吧?看我騎兵不利於近戰肉搏,在這個地形也無法發揮 遠程穿插衝擊的功用,想要一拳滅了我?嘖嘖,一萬弩兵,五千弓兵,一萬長槍兵,五千刀盾兵,五千陌刀兵……對付騎兵的好戰術啊。」

「你眼光真利,於是我越發堅定了我的想法,」白淵笑著。「讓兒郎們自己打架吧,你要不要上來,我們兩個好好談談?」

「這本就是我和你的私怨,到得今日,終於又機會面對面說清楚,我怎麼捨得放過?」月光下泰長歌笑得森涼,目色幽深。

她腿一抬,已經利劍般躍身而起,三步兩步上了崖,立在白淵對面一株樹的樹枝上,選擇了一個他無法偷襲的角度,笑得:「晚上好,柳女王鳳體安康?」

「托福,」白淵答得溫和,「我已經命大軍護送他離開,不然你們倆見一面也不錯。」

「她去了哪裡?」泰長歌如對佳客,問得坦然。

「你們去哪裡,她就不去哪裡。」白淵答得令人絕倒。

兩個人對答得諄諄儒雅,全無劍拔弩張的敵對氣氛,光是看他們的神情,不知道的人大約還要認為這兩個人是在月下談家常。

「那真是可惜,」泰長歌微笑,「能讓白國師不顧一切去保佑的任務,還真想會會呢。」

「能僅僅憑在下的舉措便能推斷出女王在軍中,您也不虧是和女王齊名的人物。」

……

一剎靜默,盟主秘密的薄紙,被那人不涼不熱漫不經心的揭開。

良久,泰長歌微笑,輕輕道:「你終於確定,我是我了?」

這話問得奇妙,白淵卻笑起來,道:「是,正如你也終於確定,是我了。」

目光里翻騰雲煙,雲煙盡處無限私怨漸漸湧起,泰長歌感慨的開著白淵緩緩道:「長樂大火,皇后被殺,世人都以為不外乎是宮闈傾軋,或者朝政謀局,或者帝後離心相害,誰也沒能猜測到,一切的布局,竟然延吉西梁之外,六國之遠,那背後罩下的殺戮之網,網扣,竟然我在遠在東燕的國師大人您的手上。」

將手中一枝枝條輕輕一截截粉碎,泰長歌淡笑道:「您真神奇,手真長。」

白淵負手微笑,半晌道:「您也很神奇,一個明明死掉的人,一個被穿割眼,死的透的不能再透的人,竟然在數年後復活,捲土重來,最終對六國造成了極大地威脅……這時間怪力亂神之事,不得不信啊!」

「有人到今天都沒有相信啊,」泰長歌溫柔的道:「比如,水鏡塵。」

眨眨眼睛,白淵奇道:「你怎麼知道?」

「廢鎮一役,水鏡塵稱我『趙太師』,他並沒有將我和睿懿聯想到一起。」泰長歌淡淡道:「當時我就確定,他當晚一定有份參與謀殺,因為只有眼見證過睿懿死亡,並且以後也一直沒有什麼機會和我本人接觸的人,才不容易相信她的重生,正如你所說,睿懿死得不能再透,連骨頭都被分掉了憑什麼認為她還會活著?」

「你猜出是鏡塵搶了你三分之一骨殖了?」白淵揚眉,「你可知道那骨殖現在在何處?」

「我沒興趣知道,」泰長歌聳聳肩,「骨頭就是骨頭,你拿去墊豬圈也好,當雞飼料餵了也好,都與我無關。」

「怎麼能那麼侮辱西梁開國皇后的遺蛻呢?」白淵輕笑:「我拿去給我妹妹墊墳了,可憐她死後,我人小利微,埋得太淺,第二日屍體被野狗拖出來啃乾淨了進了肚子,我只好後來瞞著我娘把她給燒了,小小的一捧灰,裝在盒子里,我覺得她太寂寞,而且她一定很想親眼看看西梁皇后的屍骨,看看那個害她早夭的人的骨頭是不是和她一樣,所以我叫鏡塵拿給我了。」

他語氣平靜,蕭溶流動如風,申請依然如前的散漫鹹淡,不像在和生平死敵說妹妹的慘死,倒像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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