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 不堪更惹其他恨(二)

窗欞下,一朵小小冰花,晶瑩剔透綻放,細長的枝幹斜插於窗側,花瓣盈盈,雕琢精緻,陽光斜斜映照其上,每個角度都閃著七色琉璃般的璀璨光彩,華美富麗不可方物。

這花,我見過。

昆崙山,紫冥宮,清冷蕭條的小院,西南角一處小小花圃,盛放過這花呈七角的奇異冰藍花朵,那清幽而動人的美,曾令滿腹心事的我,也不由駐足。

猶記當時,長衣廣袖,銀環束髮的少年,立於門前,微笑看我。

彼時和風細細,花香淡淡,未得一語,已盡顯風流。

然而此刻重逢那萬不可能於北平見到的花朵,再無一分一毫當初的柔軟心情,我甚至不能自己的失落和驚慌,但我到底失落什麼,驚慌什麼,我卻不敢深想。

心裡思緒翻卷,目光卻飛快一觸即離,沐昕和熙音都未發覺,即使發覺,他們也不會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賀蘭悠,來過了。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來?又為什麼離開?

垂下眼睫,蓋住滿心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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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名家掌間墨筆,一筆筆塗滿天地,一彎冷月,緩緩自天際勾勒浮影。

冷風敲窗的聲音如同在勸人歸去,卻不知道是否會有人於這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的蕭瑟冬夜,悠然而來?

那朵冰花,靜靜躺在我掌心,我已凝望良久。

我一直努力用真氣,維持著它冰雪之姿,然而掌心的溫度,終不可避免的使它漸漸融化,化為一汪清清水泊。

燭火飄搖里,明滅光影,我緩緩合起手掌,攥緊成拳。

滿握一掌,冰涼。

良久,我張開手掌,注視空空掌心,微笑。

賀蘭悠,你是要告訴我,我們之間的某些感情,註定要如這花一般,越溫暖,越熾烈,越會更快的消失?

如這冰雪所化之奇花,終非自然之物,難得永久?

「嗤」一聲輕笑。

寒氣隨著驟然推開的窗扇唿的湧入,室內幔帳被風吹得繚亂狂舞,那些重重疊疊的玉黃紗影飄飛出萬千道迷離光影,光影里,一道銀色柔光如月色射入,黑檀鏤雕宮燈里燭火一顫,猛的一漲長達尺許,又立即靜歇,依舊發出朦朧的紅光。

紅光映照下,厚而軟的織錦地毯上,已多了一個人。

鍍著月光的銀衣,鍍著日光的俊美容顏。

翠羽長眉下,那雙微微上挑的飛鳳般的明媚眼睛,帶著笑,帶著點慵懶曼然的神色,似近似遠的看著我。

我端坐不動,凝視著他似清瘦了些的容顏,語氣淡淡的打招唿:「少教主,近來可好?」

賀蘭悠笑,久違的害羞的笑:「托福,很好。」

「哦?好到什麼程度?我可否一問?」

「可以,」賀蘭悠笑:「我說了托你的福,哪能問都不給你問。」

我注目著他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只覺得心底泛起淡淡苦澀,那苦澀的滋味如此清晰如此難忍,直似要苦到舌尖,卻在舌尖與牙齒接觸的那一瞬間,化為無味的言語。

「貴教主可好?」

「自然不好,」賀蘭悠施施然坐下,「我活的好,他自然不能好。」

我緩緩靠在榻上,以掌托腮,靜靜看著他道:「少教主,自從我回來後,我將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細細回想了一番,又託人查了些你們紫冥宮的消息,林林總總加起來,得出了一個很有趣的結論,你想不想聽一聽?」

賀蘭悠烏黑濃密睫毛下的目光一瞬間突然深如古井,井底閃耀著波瀾暗起明滅的光,「和我有關嗎?」

「和你我有關。」我淡淡道:「和一個城府深沉的男人和一個傻瓜女子有關。」

目色一閃,賀蘭悠泛起一絲驚訝的笑意,似乎很忍俊不禁:「懷素,傻瓜女子?你在說你自己?」

「嗯,」我神色平靜,「要承認自己是個傻瓜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從不曾 高估自己,更不會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目中的地位。」

「比如你,」我指指他,「我就很明智的從未敢認為你真的對我好過。」

賀蘭悠的笑容怎麼看都象是高明畫師作偽的贗品,雖美卻不生動,「懷素,你可真會傷人。」

我神色不動:「過獎。」不給他轉移話題的機會,也不給自己逃避的理由,「少教主,我剛才說的話,你還沒回答我。」

賀蘭悠難得的有了猶豫之色:「如果我說我不想聽,你會怎樣?」

我答:「不可以不想。」

賀蘭悠怔了怔,啼笑皆非的搖頭,「那你還問什麼?」

我譏誚的看他:「為了配得上你地位的尊重。」

笑容消失,賀蘭悠神色突轉凝重黯然,垂下長長的眼睫,他道:「懷素,我們很久不見,你何必這樣對我……」

「是的,你何必這樣對我?」我再也忍不住,冷冷接上,搖搖手中紙卷,「少教主,我這裡有幾個零碎的消息,真的很零碎,不過如果有心要把這些零碎消息連在一起想的話,倒一點也不乏味了。」

不待他答話,我展開紙卷,「先讀一段話給你聽。」

「昔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今吾氣走周天,心傳秘法,神通六識,指成拈花,世間萬物,無有不破,以指為目,戳點河山,一指破開混沌勢,笑我眾生皆默然!"

讀完,我微笑抬頭,看向抿緊嘴神色無波的賀蘭悠,「少教主,對這段話,你應該很驚訝震動才對啊,久已散落的父親親筆,任何人聽見,都應該震撼不已才對,你為什麼不奇怪?」

微笑盯著他眼睛:「難道,你早已知道?」

賀蘭悠默然,半晌輕輕道:「懷素,你----」我不理他,繼續展開第二個紙卷,「俱無山莊收藏著一本無名秘訣,剛才我讀的那段話,便寫在秘訣中間,而那秘訣,是你紫冥宮因令尊失蹤而隨之遺失的絕世重寶,不破拈花指決的下部!」

我展開第三個紙卷,「三年前,賀蘭秀川練功走火入魔,月圓之夜前後,會無故散功。」

第四個紙卷,「聽說那上部指訣原也是失蹤的,後來先教主的親信獻上給了賀蘭秀川,不過這個親信,三年前暴斃。」

第四個紙卷,「半年前,大同府城郊,一場暗殺,數十人圍攻一個人,那人傷人逃脫,可是奇怪的是,受傷的人,事後全部莫名其妙死去。」

第五個紙卷,「也是在半年前,賀蘭秀川突然對紫冥宮大清洗,並派出手下四散江湖,動機為何,不清楚。」

第六個紙卷,「紫冥宮屬下,有一支極其隱蔽的力量,稱為鷲騎,那些騎士,自幼鷲出生便予以捕捉飼養,自幼訓練,同住同食,那些鷲,遠能高空偵察,近能搏擊作戰,是歷代教主手中最為隱秘的力量,而這一代的鷲騎,卻非賀蘭秀川掌握。」

賀蘭悠霍然動容,「你如何得知鷲騎?」

「不用問我如何得知,我覺得你應該對如何把這些消息串成故事比較感興趣。」我冷笑著,將紙卷在掌心團成一團,略一用力,將之化為齏粉。

「早在我知道你投靠父親時,我就想,父親有什麼能讓你覺得值得投靠?財?勢?紫冥宮不缺錢,紫冥宮的江湖地位亦是武林君王,你實在沒有必要,投靠一個被皇帝視為眼中釘,處於風雨飄搖局勢中的藩王。」

「你是為了俱無山莊里的秘訣。」

「你不知從什麼渠道,知道了山莊藏有那半部秘訣,你應該已經去過山莊,但你無法進入山莊周圍,後來你知道父親和山莊的關係,你便投靠了他,由他偷偷帶你上山。」

「結果你還是沒能得手,近邪的武功高得出乎你想像,你下山時遇到我,應父親要求和我同行。順勢,你也想和我熟悉些,以後去山莊也許更有機會。」

「父親要你殺近邪,恰在此時賀蘭秀川好像察覺鷲騎的秘密,四處查探,為了避免鷲騎被發現,也為了分散賀蘭秀川注意,你靈機一動,哦,或者早有預謀,你伏而不殺近邪,事後將圍攻近邪的人全部滅口,騙我父親說,都是近邪殺的。」

「然後,你算準我會為師傅去紫冥宮求醫,你利用鷲的高空偵查能力,一路遠遠追綴我們,在西寧衛,你故意要畢方在我們眼前顯出身形,引得我們懷疑,然後劫走近邪,讓軒轅無做出為他解毒的姿態,其實我們無論什麼時候追到,軒轅無都不會給他完全解毒,紫冥宮你是一定要我們去的。」

「你心思縝密,處處預留先機,你耗費這一周折,也不過是為了我心有歉意,一時疑不到你頭上,即使事情暴露,我也會因為你曾經的好意而放棄追索。」

「在紫冥宮,你及時出現,是怕我們落入賀蘭秀川手裡,阻攔了你的計畫,你算準了時間,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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