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你抽誰
在被豫湘桂戰役(即日本的「一號作戰」)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的蔣介石,此時還得應付另一場與史迪威之間的戰爭。
隨著實戰的歷練,史迪威已能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美國將軍,緬北戰役的勝利便是明證,但他在交際等方面的致命缺陷卻從未得以改善,真不知道此君從前的外交生涯是怎麼混過來的。
他嘴裡的蔣介石連名字都不配有,被稱為「花生米」。
對付「花生米」,史迪威的經典絕招就是卡脖子——不答應我的條件,就不給援助。
他也許從來沒想過,即使你是捐款者,那受捐的人也還有自尊心,更何況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把面子當做天大的事來對待的。現在一樁一件,一噸一元,都要看你的臉色,你讓別人可怎麼活?
在史迪威面前,蔣介石簡直就是個乞丐頭。
豫湘桂戰役的慘敗,反襯出遠征軍的輝煌,史迪威同樣不會設身處地地考慮到,在很大程度上,第二次遠征的勝利,其實正是以湘桂的失敗作為代價的。
相反,他把所有這一切,都歸咎於蔣介石的無能。
要讓我來干,肯定不一樣。
經過史迪威一吹風,對中國戰場也很不滿意的羅斯福遂親自出面,四次發電報給蔣介石,要求他把中國戰場的所有軍權移交給史迪威。
蔣介石答應了。
他曾經寄希望衡陽保衛戰能穩住局面,但衡陽失守後,抗戰失敗的陰影已觸目可及。
整整七年的浴血苦鬥,眼看盟軍勝利在望,中國自己卻再也支撐不住了,乃至到了經濟崩潰和軍事失敗的雙重邊緣。
蔣介石心灰意冷,為了在關鍵時刻不再失去盟國的援助,他甚至情願吞下讓史迪威來掌帥這枚苦果。
這時候的史迪威真可謂是風光無限,攻克密支那後,他先是被晉陞為四星上將,接著從蒙巴頓手裡接過了東南亞盟軍總司令一職,馬上又即將從印度飛赴重慶,擔任中國陸軍總司令。
老喬爽透了,認為是自己指揮的緬甸戰役改變了「這些傢伙的態度」,使他們「不復有恩主的氣派」。
其實,史迪威也不是神仙,如果手上只有蹩腳的裝備和部隊,他同樣一籌莫展。
桂林失陷之前,史迪威由緬甸飛到桂林一趟,大家都希望這位鼻孔朝天的老美能拿出妙計以救危局,不料他的結論只有一個:打不了。
辦法也只有一個:將桂、柳的所有物資設備全部運走。
之後他能做的一切,就是痛罵一通蔣介石,認為「花生米」笨得要命,既不肯打仗,又不會打仗,只會瞎指揮。
這樣還不過癮,他又跑回重慶繼續當著面跟蔣介石吵。
另一方面,自第一次遠征失敗後,蔣介石內心裡就充滿了對史迪威的反感和厭惡。
這個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人讓他傷透了心,乃至使他覺得只有陳納德算是個好人——好的美國人,原因是這小兄弟真心實意地幫我(「彼對援華蓋竭其精誠也」)。
可是擁有援華物資分配權,且能在羅斯福等要人跟前說上話的,卻不是蔣介石最喜歡的陳納德,而是他最討厭的史迪威。
這樣一來,蔣介石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殊難忍受」的讓步,哪怕對於自己來說,有多麼委屈……
史迪威覺得駐印軍還不夠強,蔣介石就抽調精銳部隊過去,使其得以組建第一軍和第六軍,相反,等到滇西遠征軍屢攻龍陵不下,需要駐印軍進攻八莫以牽制日軍時,卻被史迪威以駐印軍需要休息為由,毫不客氣地予以了回絕。
蔣介石擬授史迪威以三軍司令,既緣於羅斯福的壓力,同時也是希望史迪威能夠改變惡劣的戰局,而這一切,都不能光停留於口舌之爭,得趕快行動,具體來說,就是儘早佔領八莫,在完成打通中印公路的任務後,把遠征軍調回國內參戰。曾經的朋友變成了對頭
可是他想錯了,史迪威整天能做的就是吵架罵人,全不管中國這邊的攤子已經沒法開張了。
一周後,蔣介石又催史迪威進攻八莫,然而史迪威仍不當一回事,不僅當面頂了回去,還去羅斯福和馬歇爾那裡打了小報告。
雙方這麼不和諧,史迪威拜將升壇的事也就一時沒辦起來。
9月19日,到了攤牌的時候,不是蔣介石對史迪威,而是史迪威對蔣介石。
史迪威擬了一份電報,然後發給羅斯福草簽,美國總統當時的健康狀況已經很不好,只是聽了一下就在上面簽了字。
老喬寫的東西,你還會認為有什麼好,一副要跟人肉搏的樣子,而他寫的時候也確實是拿蔣介石做靶子的,他要證明一下「美國總司令的作風」。
裡面的每一句都包含著一隻爆竹,那是非要把「花生米」炸得粉身碎骨不可。
你看清楚了,現在我最大,你還敢跟我犟嘴,不抽你抽誰!
這份電報,史迪威一定要親自送,他要親眼看到蔣介石那血肉模糊的衰樣,方能大快。
忍無可忍
第一個看到電文的不是蔣介石,而是和蔣介石坐在一個房間談話的美國特使赫爾利。
赫爾利讀後,臉色馬上就變了,電報中除指責蔣介石「按兵不動或竟提議撤退」外,就是通牒式地要求對方立即任命史迪威為中國陸軍總司令。
從頭讀到尾,滿篇都是「趕緊」「否則」之類的話語,不是爆竹,簡直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刺刀。
蔣介石畢竟是一國領袖,而且是美國前不久才口口聲聲承認的同盟國「四強領袖」,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也太過分了吧。
赫爾利本能地感到這樣一份電文不能給蔣介石看,就勸史迪威暫時不要拿出來。
人家不是答應讓你當總司令了嗎?你已經「贏得了這場球賽」,何必再如此讓人難堪!
可史迪威並不領情。
為什麼不拿出來,這是總統的電文,你我有什麼權利擱置?
赫爾利愣了一下,知道這史迪威現在正在風頭上,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便直言相告,「你要送就自己送,如果要我替你轉送,對不起,以後我就再也不能幫你跟中國人打交道了」。
那意思,你不給人家面子不要緊,頓頓腳就可以走路了,我還得天天在這裡待著呢。
史迪威今天來了就沒想走,你怕得罪人是吧,我本來就想自己送的!
電文有中英對照,這廝卻非要讓蔣介石當眾出醜,當下就指著屋裡一位英語好的,「那誰誰誰,你來翻譯一下」。
此時宋子文、何應欽等人都在,赫爾利也是一中國通,知道中國人最重面子,趕緊站起來說,電文里有譯文,就不要翻了,自己看就可以。
史迪威見沒別人答應,只好將電報直接遞給蔣介石。不過這小子可真夠損的,他唯恐旁人不知道電文里寫的是什麼,還湊在旁邊,踮著腳把中文內容全都念了出來——他做過外交官,中文沒問題。
念完了,他假裝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找個位子坐了下來。那樣子,好像他與此事完全無關,在為蔣介石感到惋惜似的。
電文一念完,房子里幾乎所有人都震驚了,因為聽那裡面的內容,分明就是一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本來是兩大盟國首腦的往來電文,卻彷彿變成了希特勒給他的衛星傀儡國的信件。
除了一個人,那就是史迪威,他的內心裡已經樂開了花,準備提前開香檳了。
蔣介石愛寫日記,這美國佬也寫日記。史迪威的日記是這樣描述他當時的「歡樂心情」的:這是一包胡椒粉,現在交到了「花生米」手裡。它像一把叉魚槍,將會準確命中這小壞蛋的神經中樞,把他打個透穿!
讓我好好地看看,十秒鐘以後,「花生米」將會是怎樣的表情。
然而,史迪威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蔣介石一字一句地看完電文,神色如常,慢慢地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之後,他便無言地坐著,什麼話也不說了,史迪威在日記中的記述是「失去語言能力」。
只有赫爾利從細節處看出了反常,他注意到蔣介石伸手去拿茶杯,結果卻把蓋子給蓋反了。
自然,屋裡的空氣極其尷尬和沉悶,什麼事也議不了。
史迪威並不真正了解中國人的性格,更不理解他自以為已經看得透透的蔣介石。
唯其沉默,才是最痛苦最憤怒的表現。
當眾人皆散,屋子裡只剩下蔣介石和宋子文,一個妹夫,一個大舅子,再沒有外人。當著大舅的面,蔣介石也再無戴面具的必要,這個時候他開始抽噎地痛哭,眼淚很快打濕了軍政強人的衣衫。
當天,蔣介石在日記中記下:「此實為余平生最大之恥辱也。」
史迪威裝無辜,卻瞞不過閱人無數的蔣介石的眼睛。
當史迪威還沉浸在小孩子得逞似的興奮時,蔣介石已經在思考,如何發動最後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