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浴血孤城(二)

課上課下

在第一次總攻失敗後,橫山勇對兩師團進行了人員和彈藥的補充,給第六十八師團換上了新的師團長和幕僚,覺得火力不夠,又增調了野戰炮聯隊。

你要覺得這樣還不夠周到,那我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7月11日,兩師團仍由岩永汪負責統一指揮,對衡陽發起第二次總攻。

這次作戰已由激烈上升到殘酷的程度。日軍一反常態,以百人為一梯隊,使用了類似於人海戰術的密集衝鋒,如潮水一樣往上涌,但最後又都一排排地被炸倒和打死在陣地前。

從前日軍打仗,都是要將屍體拖回去的,或者至少砍個胳膊,弄根手指什麼的,如今誰也沒有這個閑情逸志了,結果陣地前屍體疊屍體,堆成了山。

第十軍起初只備了兩周的糧彈,子彈早就不夠用了,一些部隊乾脆就地取材,從敵屍身上摸取武器彈藥,包括更換歪把子機槍和38式步槍,有誰不會使用,便臨時教一下。

用得習慣了,當日軍攻來時,有人還著急,「不要射,不要射,等他們來得近點再打,那樣我拿子彈比較方便」。

作戰時,中方陣地也不停地迴響著38式子彈嘯叫的聲音,這讓敵我雙方都不免有驚愕之感。

武器彈藥可以靠對手「補充」,吃的卻不行。由於長時間吞咽燒焦的米粒,官兵個個面有菜色,於是便想起去抓魚。

打仗也有間歇,「課間十分鐘」,總是有時間下池塘去撈的。

衡陽地方不大,城裡的池塘也就那麼一些,漸漸就撈光了,眾人的眼睛竟然盯住了敵我雙方之間的「公共魚塘」。

兔子不吃窩邊草,那是兔子沒餓。

反正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人把死當回事了,幾個小夥子對著池塘對面的日軍比畫著高喊:「我們下池捉魚,你們不能開槍啊,誰要是耍賴,把爺惹急了,衝過去把你們全給殺了。」

也不等他們回話,幾個人就下去捉了。

前兩天還相安無事,第三天日軍憋不住,開槍了,雖然沒傷著人,但幾個還穿著褲頭、渾身濕漉漉的捉魚爺們特惱火。

二話不說,衣服也不穿,拎上手榴彈和刺刀就朝對岸沖了過去。

魚塘邊開槍的鬼子可真是夠倒霉的,小身板全給這些要魚不要命的猛男給刺穿炸爛了。

從這以後,日軍學乖了,只要是約定的「捕魚時間」,沒人再亂放槍。

有一回,一個兵撈著條大魚,卻又讓魚給跑了,弄得全身都是泥,猶如馬戲團的小丑,岸上的官兵見之鼓掌跺腳大笑,那邊的日本兵見到這一情景,也捂著嘴樂了。

等到撈完魚,大家進入作戰時段,則又是槍林彈雨,屍山血海,彷彿剛才那一幕真的是課間的一個小調劑——也許對於雙方都是如此。

由於久攻不克且傷亡很大,7月20日,日軍對衡陽的第二次總攻宣告失敗。據日方統計,自對衡陽發起進攻以來,兩師團已損失六千多人,減員數平均佔到各師團的兩成以上。

兩次衡陽保衛戰的勝利,讓西南後方的軍民大受鼓舞,自「一號會戰」後,因河南、長沙失守的沮喪困惑情緒也為之一掃。

日本方面則是一片灰暗,加上衡陽,日軍在哪個戰場都輸,緬甸輸,太平洋上輸,幾乎到處都是「玉碎」的聲音,成了不折不扣的「老書記」。

眼看戰爭機器朽壞不堪,曾經驕狂一時的戰爭狂人東條英機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先是辭去參謀總長的職務,接著又被裕仁天皇解除了首相一職。

本來在「一號作戰」中,日本統帥部有侵佔廣東韶關,以打通粵漢路的計畫,在屢攻衡陽失敗後,便取消前令,要求橫山勇集中力量繼續侵佔衡陽。

解圍

衡陽更加危險,但解圍的辦法卻越來越少。

當初薛岳要決戰長沙時,他的幕僚長就曾建議決戰衡陽,而副參謀總長白崇禧則提出決戰廣西,但薛岳一一搖頭,後者更是惹得他破口大罵:「我才不到廣西去給人家看大門呢,可惡!」

等到第十軍守住衡陽,可以「決戰衡陽」了,老虎仔卻已失去了那份功力。

無論決戰在哪裡,都不能忘記一個基本前提:戰鬥力。

沒有戰鬥力,奢談任何戰略戰術都是毫無意義的。過去,薛岳之所以能創造萬家嶺大捷、第三次長沙會戰這樣的經典戰例,緣於他手中掌握優勢兵力,具有相當戰鬥力的兵團隨手可得。

如今,它們都去了滇西,或者緬甸。

在羅斯福和丘吉爾那裡,歐洲是第一戰場,北非是第二戰場,緬甸是第三戰場,為此哪怕犧牲中國戰場也在所不惜,史迪威更是恨不得把中國國內的軍隊全都召到印度,以完成他的復仇之旅。

這是立場與利益的差別,當然,其中還有偏見和短視。

岡村寧次在北方發動「一號作戰」後,國內戰場如此緊張,史迪威卻仍要求繼續增加遠征軍的數量。

國內都要失火了,再往外抽兵自然困難,蔣介石很躊躇。

史迪威可不管這些,你不肯出兵,好,我削減你的援華物資。

美國援華物資本來就不多,每月才兩萬噸,史迪威發了這麼一句話,物資因此都快給減沒了。

怎麼,還不肯動?

行,下一步就砍貸款、砍雲南部隊的補給,看你還敢不敢不聽我的話。

其時,美國的援助固然不多,但沒了那一點點貸款和物資,整個西南後方的經濟就要崩潰了。兩害相權取其輕,蔣介石只能對史迪威有求必應,結果在「一號作戰」逐漸深入的當口,又有兩個集團軍,共約十六個主力師被抽去雲南,這樣一來,國內戰場的機動兵力特別是優勢兵力就少得可憐了。

當河南、長沙相繼失陷,史迪威不但不予以有力支援,反而認為蔣介石是故意保存實力,在各種場合都暗示要他交出手中的所有軍權。

蔣介石遇到了他一生中最為困難的時期之一,私下裡頗有山窮水盡之感,乃至「為之攀挹於懷者久之」。

不過,他畢竟不是一般之人,關鍵時候,再次顯示出了「士不可不弘毅」中的那個「毅」字。

你們不是說我保存實力嗎?我不靠上下兩片嘴跟你們爭,我用拳頭,或者說,打一場伏爾加格勒式的戰爭給你們看看。

然而中國戰場,哪有伏爾加格勒的影子?

說石碑是「中國的伏爾加格勒」,不過是蔣介石個人的冠名,美國人並不這麼認為,覺得那只是一場小仗而已。

只能看衡陽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方先覺把雜役兵也派上了一線

兩次衡陽保衛戰的勝利,讓蔣介石從中看到了曙光,這絕不是小仗,連日本人都稱第十軍為「勇敢的重慶軍」,你可以想想臉上有多光彩。

然而很快,蔣介石就意識到了第十軍所處的險境。

7月18日,日軍第二次總攻還未結束,方先覺已不得不動員佐級以上軍官和雜役兵參加一線作戰。

蔣介石長年征戰,深知部隊長不到萬不得已,是輕易不會做出這一舉措的,所以他聽到後很是心驚(「不料傷亡之大以至於此也」)。

可是,即使到這種境地,第十軍也決不能撤出衡陽,否則那個已被羅斯福授予四星上將的史迪威又有話說了:這不還是想保存實力嗎?

蔣介石知道,某種程度上,方先覺是在用自己的犧牲為他解圍,可是自己卻陷入了圍城之中,這讓蔣介石對方先覺和第十軍產生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情感。

他在電報中對方先覺不稱某某,或某軍長,而是「弟」,他希望方弟弟能幫他撐到底,繼續在衡陽固守下去。

當然,他也在使出渾身解數,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對衡陽進行解圍。

無解的死局

7月23日,國民黨統帥部以蔣介石的名義,向衡陽外圍的援軍發出了措辭嚴厲的電令,要求各軍有一個算一個,必須拚命向衡陽內圈擠。

這意味著警報達到最高級別,已不是第九戰區一家的事了。

有人說,蔣介石每每喜歡遙控部隊,是部隊作戰效率變低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實事求是地講,這種遙控有它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這種火燒眉毛的關頭,幾乎相當於上方寶劍。

在蔣介石發出這份電令時,有的援軍離衡陽已相當之近,最近的第六十二軍距衡陽西南不過十四里之遙。

蔣介石扳著指頭算算,只要一天往前推進十里,衡陽之圍大致就可以解除。

但這不過是他坐在房間里自己想想的,實際戰場遠沒有這麼好,因為他的那份絕密電令,所有人都看到了,除了薛岳、各軍軍長、方先覺,還有橫山勇。

日本人相對高超的解碼解碼技術,已令中國軍隊毫無秘密可言,你要麼不發報,一發報必然遭其破譯,無一遺漏,日本情報界稱之為「頻頻入手」。

各支援軍從哪裡來,兵力多少,橫山勇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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