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法則
對打敗湯恩伯,岡村可以說是喜不自勝,比他當年攻下武漢或策劃南昌會戰還得意。
「我這一戰,足以讓湯恩伯永不能翻身。」
可是旁邊卻有人跟他唱反調,唱反調的這個人說:「不對,湯集團主力並未被消滅,不過是躲進伏牛山區去了。」
這話真的是讓人聽不下去,不等於說我白忙活了嗎?
一看,說話的卻是第十二軍司令官內山英太郎。
內山以前給人的印象,就是那個躲在宜昌城裡被陳誠往死里揍的可憐蟲。現在不僅可以獨當一面,還能擊潰連岡村都為之發憷的湯恩伯,那感覺豈一個「爽」字了得。
一個人開始飄飄然,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岡村說這樣,他就偏偏說那樣。
5月10日,岡村向內山下達了前去圍攻洛陽的命令,後者不僅是豫省重鎮,還是第一戰區司令部所在地。
本來要第十二軍集中包圍洛陽的,內山卻自作主張,把一個師團調往豫西,說是去伏牛山區追擊湯恩伯了。
「我說過嘛,湯恩伯主力還在,不追怎麼可以?」
第十二軍一共才四個師團,這麼做肯定分散了力量,但對部下的違令而行,老岡村卻又無可奈何,倒不是他的涵養有多高,而是不得不如此。畢竟內山已不是武漢會戰時「最弱師團」的師團長,你怎麼揮來使去都可以。
「華北方面軍」能否在「一號作戰」中建功,可就全部仰仗著這個第十二軍呢。
岡村只好自己想辦法,除臨時從駐山西的吉本第一軍調來八個步兵大隊南下參戰外,還將軍直屬的第六十三師團派來洛陽,以彌補兵力上的缺口。
內山以為岡村是好心,等接到下一個命令,卻把他給氣得夠戧。
第一軍在西,第十二軍在南,一家負責堵一面,只能幹看著。洛陽以北是黃河,那是絕地,最後進攻那一面留給了第六十三師團,師團長野副昌德中將成了攻城指揮官。
說來說去,誰也不是聖人,那兩條辦公室法則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會改變。第一條,上司永遠是對的;第二條,如果上司錯了,參照第一條執行。
岡村的所謂胸懷純粹就是裝出來的,你惹了他,不給他面子,他同樣會很難受,同樣會多少給你點小鞋穿穿,只不過不會做得像寺內壽一那樣難看罷了——你小家雀真的以為能斗過我老家賊?
為了明捧野副、暗貶內山,岡村真箇是煞費苦心,那洛陽城外已被堵得嚴嚴實實,他仍擔心出現閃失,又把軍直屬的野戰重炮兵全部派過去,還讓飛機進行配合,跟全勤保姆一樣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
洛陽城外千軍萬馬,城內卻只有武庭麟第十五軍的三個師。
第十五軍實質上是雜牌軍,原來只轄兩個師,都是從中條山退下來的,而且打那以後,兵員武器一直沒能得到補充,為了守洛陽,第一戰區臨時才緊急調來了一個中央軍系統的步兵師。
看上去,洛陽守軍的實力似乎並不怎麼樣,岡村如此大動干戈,是因為他破譯了蔣介石統帥部發給蔣鼎文的電報,上面明確要求堅守洛陽。
岡村非常清楚中國軍隊的紀律,但凡規定哪裡要堅守,主將都必須死扛到底,沒有上級明示絕不敢輕易撤離。
正面作戰不能輕易言退
這樣一來,勢必增加攻城難度,同時,作為中國通,岡村也有別於一般的日本將領,他知道洛陽是文化名城,擔心把這座城池打爛了會影響自己儒雅之將的名聲,因此他起先採取的是圍而不攻之法。
你不管守多久,總是要撤,而且肯定是往後,也就是朝西面撤,岡村在洛陽城西預伏的第一軍八個大隊,就是等在那裡收網的。
岡村知道武庭麟不會降,也不會提早撤守,所以想用心理戰的方式來「請君入甕」,他通知野副,圍個十天再攻洛陽。
按照岡村的吩咐,野副在圍城期間,先是讓洛陽白馬寺僧人送信,再拿擴音器喊話,甚至派飛機撒傳單,反過來複過去地「勸告」守軍不做抵抗,開城投降。
武庭麟完全不予答理,既不投降,也沒有如岡村希望的那樣撤離,而是在城北的邙山設立了主戰場。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要保護古城嗎?好,我們就在城郊大戰三百回合再說。
野副一瞅樂了,這個傻瓜,我就怕攻城困難,他偏偏還要出城決鬥,憑你那小樣,能擋得住我這麼多兵馬?
機會啊,不抓住就遲了。
姜還是老的辣
5月19日,野副不等十天到限,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對邙山發動侵略性進攻。
這一天,地上的野戰重炮兵、天上的轟炸機都跟著湊熱鬧,第六十三師團也哇啦哇啦地叫著往山上爬,好像立馬就能把邙山拿下似的。
一天下來,不僅邙山陣地紋絲不動,日軍還遭遇了很大傷亡,一個步兵大隊差點被打散架。
岡村稱得上姦猾無比,野副也是一個見便宜就上的貨,可他們全都上了武庭麟的當。
武庭麟是一位老將,民初就出來混了,打過的仗比走過的橋還多。人家那智慧才叫真智慧,一條條都告訴他怎麼生存,沒有哪一條是從軍校的書裡面生吞死背下來的。
他誘野副去決鬥的邙山陣地不是一般陣地,此地經六年時間苦心經營,後期還有美國軍事顧問進行指導,山上有相當多的鋼筋水泥暗堡,每座暗堡里不僅能容納數十人,堡與堡之間還能通過電話進行交叉配合。
第六十三師團在進攻時,只能從村莊或麥地里向上運動,中間還得通過鐵絲網和布雷區,山上暗堡里的守軍卻是安安心心,一掃一大遍。
岡村的面子擱不住了,就跟當初對待「最弱師團」一樣,他首先檢討的不是自己戰術對不對,而是當兵的賣不賣力。
幕僚們倒是熟知主將的這一習慣,馬上指出,第六十三師團是一個以混成旅團為基礎編成的「速成師團」,此前只能在北平地區擔任治安隊的角色,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麼正規作戰的經驗。
岡村順坡下驢,從其他「非速成師團」調撥了兩個步兵大隊到洛陽,歸野副指揮。
野副第一天就考砸了成績,自己也很著急,恨不得把腦袋蓋打開,直接從裡面撈條錦囊妙計出來。
邙山攻不下來,乾脆還是攻洛陽城去吧。
武庭麟把最強的那個嫡系軍步兵師擺在洛陽城,而且城頭同樣築有各種碉堡,城外還有交通壕,日軍被打死七百多人,卻仍然沒能進得了城。
野副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一看城裡進不了,轉過頭又去爬山了。
爬不上去,便想玩一招地空協同,結果一慌亂,轟炸機沒炸著守軍,卻把炸彈扔到他的第六十三師團陣地里去了。
指揮官也出了問題,這回連幕僚都等不及,直接建議把野副給換下來。
理由當然還是本人有問題——野副原先不過是關東軍里的守備隊隊長,負責跟東北抗聯這樣的游擊隊兜圈子,打正規戰實在不是塊材料。
野副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岡村只好又讓內山負責指揮。
岡村表面上把責任都推在可憐的野副身上,心裡卻很有數:換誰,洛陽也不是那麼好攻的。
事實上,戰前他曾用空中照相、地面偵察等多種方式,對洛陽的守備陣地進行過研究,深知城池之固。
還是得用那個絕招,讓戰車第三師團隨同作戰。
幾天後,藉助「虎師團」的迂迴繞擊,日軍已逐步侵佔了邙山陣地的諸多要點。
武庭麟一看情況不對,趕緊下令第十五軍撤入城內。
內山在圍攻湯恩伯時,對步車協同戰術還不熟練,吃了虧後一招一式才像那麼回事。
洛陽城外築有很多防坦克壕,日軍就以坦克掩護步兵,步兵用炸藥將防坦克壕的陡壁炸成斜坡,使坦克得以越壕而過。
利用步兵和坦克的這種配合,在城牆也被炸開缺口後,「虎師團」得以沖入城內。
5月24日,第十五軍已到最險時刻,城池是註定守不住了,在沒有反坦克炮的情況下,打巷戰也支持不了多久,只有撤離洛陽城。
岡村激動得不行,他預料武庭麟必定會往西撤,那樣將落入吉本第一軍的伏擊圈中。
可是出乎意料,武庭麟卻選擇了往東南突破。
東南是日軍後方,那裡全是一些後方醫院和兵站,最多也不過是一些小部隊,而武庭麟第十五軍此時主力尚存,力量很足,一衝就把這些雞零狗碎全給衝垮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登封,湯恩伯折戟所在,曾經是最危險的地方,如今卻是最安全的所在。
進入登封山區後,武庭麟收攏部隊,這才西進尋找一戰區大部隊。
當第十五軍到達豫西時,由於隊伍不整,槍支雜亂,有的友軍還看不起他們,不允許其從大道上通過,而讓他們繞道從河灘上走。
武將軍很生氣,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