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倚天屠龍記(一)

對滇西反攻會先易後難,衛立煌是有預計的,但他確實沒想到「難」會來得這麼快,光進攻一個高黎貢山就費那麼大的勁。

與高黎貢山相比,怒江西岸的另一座山——松山更是易守難攻,所以衛立煌一直把第十一集團軍留著,名為防守,其實就是為進攻松山至龍陵一線而準備的。

等第二十集團軍佔領騰衝,兩個集團軍合力對付松山,才會有更大的取勝把握。

可是,衛立煌很快改變了主意,因為一個電話,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一張地圖。

自力更生

電話是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打來的,問他什麼事,對方的語氣十分神秘,「您得親自來,電話裡面不好說。」

去了之後,宋希濂給衛立煌看一張地圖,那是一張剛剛從日軍那裡繳獲的軍事地圖。

衛立煌立刻驚呆了。

它與遠征軍長官司令部里的作戰地圖竟然一模一樣,換句話說,衛立煌的作戰意圖和計畫已被日軍完全掌握。

肯定是出漢奸了,可是兩人想來想去,又都搞不清究竟哪裡出了岔子。

要知道遠征軍在保密方面是做過嚴密措施的,以至召開軍事會議時,都不準與會人員做筆記,更不用說對地圖進行複製了。

計畫的泄露,卻是源自於美國飛機。

衛立煌舉行滇西反攻,肯定要把計畫報給史迪威,偏巧一架開往印度的飛機因故障在騰衝迫降,攜帶文件的軍官被俘,整個計畫也就因此落入了日軍手裡。

第五十六師團長原先僅設重兵於松山,在研究衛立煌的進攻計畫後,師團長松山佑三趕緊從松山臨時調了兩千人到高黎貢山,以加強那裡的防守。

不管怎樣,遠征軍已無秘密可言,衛立煌如今想到的是將計就計。

既然日軍在松山主力到了高黎貢山,第五十六師團在這一方向上的兵力必然空虛,我何不打它個冷不防?

6月2日,第十一集團軍也渡怒江奔松山而來。

衛立煌和宋希濂都估計松山日軍在調動後,所余兵力至多不過數百,所以只留了新二十八師於松山,其餘集團軍主力繞過松山,直趨龍陵。

一個美械師,沒有理由解決不了區區幾百人的日軍。

然而,他又錯了。

一個月過去,松山仍然動都不動,反而把好好的新編師差點給打殘,這讓衛立煌再也坐不住了。

發起反攻之前,衛立煌曾不只一次地隔岸眺望松山,不過,這次他決定親自過江去看個究竟。

當衛立煌一行來到山腳下時,有日軍飛機朝地面進行掃射,隨員們不由得慌亂起來,但衛立煌視而不見,兀自一人舉著望遠鏡對山上進行觀察。

衛立煌(拿望遠鏡者)正在前方了解敵情

不要怕,這是偵察機,只是恰好經過,射擊也是盲目的,打不著人。

跟著過來的有美國記者,覺得眼前的情景簡直不可思議:一個戰場最高指揮官,竟然可以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做若無其事狀。

趕緊拍照,傳回美國國內,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牛人,什麼叫猛料。

衛立煌滿心想著的卻是另外一碼事。

將計就計,卻沒能讓日軍中計。

衛立煌還不知道,當時中國軍隊的來往密碼已全部被日軍破譯,他的所有電令可以一字不漏地到達對手桌上,第五十六師團也早就在松山部署了一個大隊,計有一千三百多人。

衛立煌也許不清楚個中內幕,可是他只需根據多年沙場經驗,就可以判斷出松山之敵絕不只幾百,而應在千人以上,再觀察新二十八師的攻擊情況,官兵們不是不賣力,而是實在沒力了。

顯然,沒力了就得換有力的,可是兩大集團軍都上去了,無論騰衝還是龍陵,都處在激烈的相持纏鬥之中,他們還恨不得再伸手向你要援兵呢。

松山如此難搞,抽少了沒用,抽多了,那兩邊就可能要失血暈過去了。

好在衛立煌可以自力更生。他不像去印度的鄭洞國,後者就是一個空頭指揮官,門口連站崗放哨的都沒有,衛立煌不同,他不僅可以自如地調度兩個集團軍,還掌握著一支直轄軍。

這支直轄軍,就是鄭洞國出國前留下的第八軍,現任軍長為何紹周。

何紹周是軍政部長何應欽的侄子,雖系高幹子弟,習氣卻並不紈絝,人家是黃埔和陸士雙料生:黃埔一期,陸士十五期。

光憑後面這個資歷,別說湯恩伯,就連岡村、板垣、土肥原們都得站成一排,喊一聲「學長,您好」。

何紹周為人謹慎,儘管叔叔身居高位,自己資歷又深,但並不倚老賣老,不僅平時待人接物謙遜周到,在治軍作戰方面也非常認真。

可是有時候,人還是得有點運氣才行。

淞滬會戰時,何紹周擔任稅警總團支隊司令官,由於美式軍團不服黃埔的「水土」,導致開局不利,只得把位置讓給了孫立人。

人一下來,上去就不容易。到組織第二次遠征前,何紹周總算熬出頭,又當上了軍長。

從衛立煌那裡領命之後,何紹周立即點起五萬精兵,把新二十八師換了下來。

地堡大攻防

真是不打不知道,一打嚇一跳,不是難,而是太難了。

在第八軍發起的首輪攻擊中,經過輕重火炮炒油鍋似的反覆轟炸,日軍重火力已經基本被打坍掉了,連遮蔽堡壘的樹木都化為灰燼。

但是無論多猛的火炮,都始終奈何不了那些堡壘,就算你知道它們在哪裡。

當步兵衝上山,為免誤傷,只能使用近戰武器,而用步機槍與武裝得像牙齒的堡壘較量,就如同堂吉訶德挺著長矛刺風車,要多吃虧就有多吃虧。

何紹周組織爆破手,抱著炸藥包去炸敵堡,然而沒走多遠,就被打倒在射孔前。

無法摧毀的堡壘成了進攻松山的最大難題。

在中條山時,蘇聯顧問曾告訴衛立煌,什麼才是真正的現代防禦工事,現在第十八師團苦心營造的松山要塞,恰如對這一名詞的最好詮釋。

松山要塞的大小堡壘均深入地下,上面用多達三四層的樹榦和泥土覆蓋,光積土就有一米多厚,中間再鋪鋼板,加上偽裝巧妙,天上落的炸彈和地上甩的炮彈均難以命中,更不容易予以破壞。

高黎貢山的工事已算堅固,可是仍遠遠不及松山。第五十六師團在松山也做了長期固守的準備,地下有小型發電廠,可以提供照明,糧草彈藥則儲藏豐富,短時間內足夠消耗。

「龍兵團」曾放出狂言:「中國軍隊不犧牲十萬人,休想攻取松山!」

何紹周的頭大了。

他面對的不是幾道防線,閉著眼睛衝過去就行了,那是無數密密麻麻的地堡,而不將這些地堡和裡面的日軍一個不留地全部清除掉,就談不上收復松山。

戰爭進展到這種你死我活的殘酷地步,「龍兵團」已經歇斯底里,其官兵完全幻化成了一種亦人亦獸的怪物,即使明知山窮水盡,也沒人肯舉手主動投降。

何紹周的第八軍,除在崑崙關一戰成名的榮譽第一師外,其他都是黔系部隊,和何紹周一樣,均為貴州子弟。

在王家烈時代,黔軍名聲很糟,西南軍隊如果設一排行榜,它得排在末尾,那是標準的「雙槍兵」,一打就倒。不過在成為嫡系軍後,由於歷經淞滬會戰等大小戰役的考驗,加上很多黃埔軍官的加入,使得其戰鬥力已今非昔比。

貴州人是很能爬山的,但此山非彼山,松山之上,大家比拼的是意志和堅韌,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特種武器。

第二輪進攻,何紹周投入了火焰噴射器。

火焰噴射器由一隻盛裝汽油混合溶液的汽瓶和皮管組成,溶液由皮管噴出後,與空氣混合,會自行燃燒,從而形成一條火龍。

由於噴射器的實際射程可達四十米,所以噴火兵用不著像放炸藥包一樣貼近地堡,而只需在步兵掩護下,選一個射程內的適當位置即可。

在將火龍噴入地堡後,堡內立即燃燒、爆炸。

如果日本兵僥倖不被燒死,炸死,那他的下場更慘,在氧氣被完全燒盡後,將窒息而亡,有人臨死前甚至用手把喉嚨都給摳破了。

松山上的地堡非常多,遠征軍只能用這樣的辦法讓它們從眼前逐個消失。

7月25日,何紹周發動第三輪進攻,經過苦戰,遠征軍終於接近松山頂峰。

與周圍極其堅固的工事相比,這裡的工事最堅固,與周圍極其嚴密的火網相比,這裡的火網最嚴密。

母堡護子堡,子堡托母堡,輕重機槍迫擊炮,加上山高坡陡,第八軍連稍微靠近一點都不可能,噴火兵一時也無可奈何。

已經兩個月了,松山仍不能克,中印公路也就一直處於截斷狀態,補給運不上去,已嚴重影響到騰衝、龍陵兩戰場的進展。

衛立煌傳來蔣介石的緊急命令:限九月上旬克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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