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省里的大齋戒節到了。馬車夫生意清淡,閑著無事,站在街角上挨冷,偶有路過的軍官,便拚命向他揮手,劃十字,怯生生地呼喊:「長官大人!坐快跑的車子嗎?」寒鴉神經質地、興奮地叫喚,預感到春天快要來臨,可是烏鴉的聒絮,依然是生硬和刺耳。
我們是在晚上分別的,顯得格外可怕。我半夜醒來,不禁氣喪膽寒。現在怎麼活得下去,又為什麼要活下去呢?難道我就是這樣,不知為什麼要躺在這個毫無意義的夜的黑暗中,在一個居住著成千上萬的陌生人的省城內,在這家客棧的房間里,它的狹窄的窗戶通夜都象個瘦長的不會說話的灰色魔怪一樣!現在全市只有阿維洛娃算是我的一個親密的朋友了。不過,她真的和我親密嗎?這種親密關係是虛假的、難處的……
現在我到編輯部上班去得遲了一些。阿維洛娃從接待室一看見我在前廳,就高興地對我微笑。她又變得溫柔可愛,不再譏笑我了。我現在常常看到她始終不渝地愛著我,時常惦著我,關心我。我經常同她一起度過夜晚,她長時間地為我彈琴,我半躺在沙發上聽著,沉醉於音樂的幸福之中,同時愛的痛苦與寬恕一切的柔情始終在我心中猛烈擊撞,淚水不時湧上眼眶,我老閉著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我每次走進接待室都要吻一吻她那結實的小手,再到編輯室去。社論作者坐在那兒抽煙,他是個愣頭愣腦、愛沉思默想的人,是被流放到奧勒爾來的,受到警察當局的監視。他相貌相當奇特,蓄一把老百姓那樣的大鬍子,穿一件原色粗呢外衣,腰部打著皺褶,一雙高統皮靴,擦了油,氣味濃重,然而好聞。此外他是個左撇子,因為右臂半截沒了,剩下的半截,藏在衣袖裡,用它來按住桌子上的紙,用左手寫字。他長時間地坐在那兒思索問題,一個勁地抽煙。突然間,他把紙按得緊緊的,開始奮筆疾書,動作遒勁有力,迅速敏捷,有如猴子一般。接著到的是一個短腿老頭兒,一個外籍評論家,戴著一副令人驚奇的眼鏡。他在前廳里脫去兔皮短上衣,摘下有護耳的芬蘭帽子,只剩下一雙小高統靴、一條小燈籠褲、一件腰間系皮帶的法蘭絨上衣,身體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羸弱,好象只有十歲的光景。他一頭厚密的灰白髮十分可畏地向四面八方高高豎起,使他和豪豬相仿;他的那副令人驚奇的眼鏡也顯得十分可畏。他上班的時候,手裡總是拎著兩隻盒子,一盒裝著捲煙紙筒,一盒裝著煙絲,並且時常一邊工作,一邊捲煙:習慣地一邊瞧著一份首都報紙,一邊抓一撮淡黃色煙絲塞進捲煙器里可以開合的黃銅管中,漫不經心地摸出紙筒,把捲煙器的棲頂在胸部柔和的短衫上,再把銅管插進紙筒中,一按,一支捲煙就輕巧地彈到桌子上。隨後來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對員。拼版工人進來的神態安詳,舉止自如。他非常謙恭有禮,沉默寡言,胸有城府。他出奇的乾瘦,一頭茨岡人那樣的黑髮,橄欖青的面孔,小黑髭鬚,死人一般灰色的嘴唇。他的衣著一向極為整傷,乾淨新嶄,黑褲子,藍上衣,漿過的大領翻在上衣領外面。我有時在印刷廠里同他交談幾句,那時他就打破了自己的沉默,深色眼睛平靜地凝視著我,象上了發條的話匣子一樣滔滔不絕。他嗓門不高,總是訴說人間的不平——天下烏鴉一樣黑。校對員時常來,經常是這不懂,那不明白,或者不滿意他校對的那篇文章,時而要求作者解釋,時而要求修改:「請原諒,這兒用詞不太恰當。」他身體肥胖,舉止笨拙,一頭小捲髮。好象總有點濕潤潤的;神經質和恐懼症害得他身軀慪摟,大家都看得出這是由於他酗酒過度所致。當他彎腰求人解釋時,他屏住充滿酒味的呼吸,用一隻腫得發亮的手遠遠地、哆哆嗦嗦地指著他不明白或他認為不妥的地方。我坐在這個房間里,心不在焉地修改別人的手稿,常常茫然望著窗外思忖:我自己該寫點什麼,怎樣寫?
如今我又暗暗多了一個苦惱,一個傷心的「無法實現」的願望。這時我重新開始寫作,多半是寫散文,並且重新開始發表作品。可是我考慮的不是我寫作和發表的東西。我想寫的完全不是我能寫和正在寫的,而是我寫不出來的,這個願望使我苦惱。把生活提供的素材組織成一種真正值得寫的東西,這是多麼難得的幸福,而且要付出多少精力啊!於是我的生活開始日益變成征服這「無法實現」的東西的新的鬥爭,變成對另一種同樣是不可捉摸的幸福的尋求和捕捉,我對這種幸福念念不忘,朝思暮想。
中午送來郵件,我走進接待室,又看見阿維洛娃那老是伏案工作的、細心梳整得漂漂亮亮的腦袋,看見她身上所有我覺得可愛的地方:桌子底下她的鮫草鞋發出柔和的光輝,披在她肩上的毛披肩也反射出冬日的閃光。灰濛濛的冬日映照在窗子上,窗外落著雪,深藍的天空變成一片灰色。我從郵件中挑出一本最新的首都雜誌,迫不及待地把它拆開……契訶夫的新短篇小說!一看見這個名字,我就先大致瀏覽一遍,連開頭也等不及過細看,因為我預感到有一種享受,羨慕得要命。接待室里出出進進的人愈來愈多,有登廣告的,有一心奢望當作家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個儀錶堂堂的老頭兒,圍著一條長毛圍巾,戴一雙毛手套,帶來一包大開的廉價稿紙,上面的標題是:《歌曲和民謠》,字是用鵝毛筆時代最規矩的筆法寫成的。還有一個年紀輕輕、臉頰鮮紅的害羞的軍官,他文稿時,簡短、客氣、明確地請求把他的稿子從頭到尾看一遍,而且發表時無論如何不要透露他的真實姓名。「如果按編輯慣例允許的話,請只用第一個字母。」接軍官之後來的是一位漸近老境的神父,由於激動和穿著皮大衣,他汗水涔涔,他希望用SPectator①的筆名發表他的《鄉村見聞》。神父之後來的是縣司法機關的一位官員……此人異常整潔,在前廳他慢吞吞地脫下新套鞋、新皮手套、新霍爾科夫大衣、新毛皮高筒帽,原來是個少見的乾瘦、個高、齒大和愛乾淨的人。他拿出一條雪白的手絹揩他的唇髭,揩了差不多半個鐘頭。我以作家的敏銳的目為貪婪地瞅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嗯,嗯,瞧他的牙齒沒幾顆,鬍髭一大把……瞧他禿禿的前額象蘋果似的凸出,眼睛閃閃發亮,顴骨上泛出有肺病似的紅暈,腳掌和手掌肥大而扁平,指甲也是又大又圓,那麼他這麼乾淨整潔、慢條斯理、注意儀錶是應該的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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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語:旁觀者。
早餐前,保姆領著孩子散步回來了。阿維洛娃輕巧地蹲下來,摘下孩子頭上的白羊皮帽,解開白羊皮里子的藍外衣,吻那張紅朴朴的小臉蛋;孩子想著別的心事,無動於衷地望著別處,任她脫衣,任她親吻。我發現自己在羨慕這一切:孩子怡然自得的懵懂狀態,阿維洛娃做母親的幸福,保姆晚年的安寧。我艷羨那些在生活中有現成的事要做、有事要操心的人們,他們不是在期待,不是在為了所謂寫作這種人類一切事業中最妄誕的事業而去杜撰;我艷羨那些在生活中有簡單、實在、明確的事要做的人們,他們今天把一件事做完,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悠閑自在地過到明天。
早餐後我出去散步。大齋戒節日的城裡,雪花密密札札,昏昏沉沉地飄落下來,格外鬆軟,格外潔白,使人產生春天即將來臨的錯覺。雪地上一個馬車夫駕著車從我身邊悄然馳過,神情是那麼無憂無慮,大概剛才在什麼地方搶著喝了幾杯,現在還一心想著交上好運……看起來,這不是很平常么?可是現在一切都使我痛心,哪怕是任何一個倏忽即逝的印象。痛心之後,我心中立刻產生了一股激情,想讓這印象白白地銷聲匿跡,又產生一種自私的貪慾,想立刻抓住這個印象,據為己有,並且從中撈取點什麼東西。這個一晃而過的車夫,他的姿態、神情、動作——一切都在我心上明晰地閃過,並且留下同閃過去的東西極相似的痕迹,久久地徒然地折磨著我的心!再往前是一個豪富人家的大門,門口便道旁停著一輛轎式馬車,漆得油亮亮的,車身透過白色大雪片發出黑光,高大的後輪輪胎上粘上了層積雪,象是用奶油製成的,輪子陷在積雪中,積雪上面又灑上一層鬆軟的新雪。我走著,看了看車夫的背影,他肩寬體厚,高高地坐在駕車台上,孩子般地把腰帶系在腋下,戴一頂四角絨帽,帽子厚得象坐墊一樣。忽然間,我發現有隻極可愛的小狗,它趴在馬車的玻璃門後面,蹲在精美的緞子坐墊上打哆嗦,它疑神地張望著窗外,象是要張口說話的樣子。它的耳朵完全象個蝴蝶結。我的心又被閃電般的喜悅刺痛了:啊,可別忘了——一個真正的蝴蝶結!
我順便走進圖書館。這是一座為數不多的老圖書館,藏書豐富,然而門可羅雀,一片凄涼!房屋陳舊,巨大的前廳空空蕩蕩,通向二樓的樓梯陰森得很,門上的破破爛爛的氈子外綁著膠布。三個大廳從上到下到處都是凌亂破爛不堪的書籍,廳里還有一張長櫃檯,一張斜面寫字桌。女管理員是個矮個子,胸脯扁平,待人冷淡。她穿一身素靜的黑衣服,一雙手乾瘦蒼白,中指上沾有墨水印跡;還有一個無人照管的少年聽她使喚,這孩子穿一件灰色工作服,柔軟的鼠灰色頭髮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