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部 6-10

十一月,我動身回家了。臨別時我們約好:她十二月一日到奧勒爾等我,我呢,為了兔遭非議,晚一點去會她,哪怕晚一個禮拜也行。可是,一等到一號那天,我想搭上她要乘坐的那輛從縣城開去的夜車,就在寒冷的月夜裡,乘坐馬車疾馳皮薩列沃。我又看到和感覺到那個奇妙的夜晚!看見自己疾馳在巴圖林諾和瓦西里耶夫斯科耶之間的雪原上。兩套馬車飛奔著,轅馬似乎總在一個地方搖晃它的軛,大步跑著;邊套馬的臀部有節奏地一起一伏,閃亮的後蹄揚起一團團雪塊……有時兩匹馬偏離大道,陷進深雪裡,同落下來的套索裹在一起,弄得有一陣急急忙忙起來。後來,它們又跳到大路上,向前飛奔,緊緊拉著拴套軸……一切都在飛奔,都在急忙趕路,同時又象是站著等候。遠處,雪上的冰凌象鱗片一樣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地泛著銀光,低矮的,在寒氣中變得渾濁的月亮也一動不動地照著,它四周圍著一道寬寬的朦朧的虹暈,顯得神秘而凄涼。我比一切都更凝然不動,僵坐在這跳躍然而又象是靜止不動的車中,暫由它去擺布,獃獃地等候著,同時又悄悄地回顧往事:那是我在巴圖林諾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也是去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的路上,我那時剛進入青年時期,單純、天真、快活,開始想入非非,陶醉於從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帶回來的那些陳舊卷冊之中:四行詩、書翰、哀歌、敘事詩:

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

茫茫草原展現在斯維特蘭娜眼前……

「如今這一切又在何方!」我沉思著,不過總的我還是保持這種狀態——獃獃地等待著。「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我合著馬車飛奔的節拍,暗自吟誦(運動的節奏對於我總是具有這樣的魔力)。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古代剽悍的騎士,頭戴高筒軍帽,身披熊皮大氅,策馬疾馳。然而,那個站在馬車前部的僱工,塞在我凍僵了的雙足周圍的麥秸,使我回到現實中來,那僱工身穿短皮襖,外罩厚呢大衣,雪花披滿一身。噴香的麥秸上也撒滿雪粉,凍得梆硬……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外,馬車滑進一個坑裡,轅馬跌倒,折斷了車轅。僱工下車捆綁車轅時,我心裡急得要命,生怕誤了火車。一到車站,我立刻掏完所有的錢買了一張頭等車票(她一向坐的都是頭等車廂),然後直奔站台。我還記得,月光透過寒氣傾瀉下來,朦朧不清,站台上路燈和電報房明亮窗戶里射出的黃色亮光就消失在這月光中。火車漸漸駛近了,我翹望遠方,雪花紛飛,迷茫昏暗。嚴寒,內心冰冷得戰慄,我感到自己簡直成了玻璃人。突然間,大鐘敲響,聲震遠方,接著是一陣刺耳的開門和關門的哐啷聲,人們匆忙地大步走出車站大廳。這時遠方出現黑黢黢的模模糊糊的機車,它艱難喘息著,緩慢行進,露出由暗紅色燈組成的可怕的三角形……列車好不容易進了站,它整個兒被冰雪覆蓋,內外都凍透了似的,發出吱吱嘎嘎的尖利聲,好象在訴苦一樣……我跳到車廂過道上。推開車廂門。櫻桃色的窗幔遮掩著壁燈,她坐在昏暗處,肩上披著皮大衣,徑直看著我,整節車廂只有她一個人……

老式車廂很高大,下面有三對輪子,在嚴寒中奔跑時,整個兒都在隆隆響,老是搖來晃去,門和側壁吱嘎吱嘎地響,窗玻璃上結滿了灰色的冰花……夜已深沉,我們也走得很遠了……一切都自自然然發生了,超出我們的意志和理智的範圍……她站起來,臉頰鮮紅,神色迷茫。她理了理頭髮,坐到角落裡,合上眼睛,顯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

我們在奧勒爾度過了一冬。

這種新的、令人忐忑不安的親密關係已暗中把我們倆聯繫在一起。早上,當我們走出車廂,來到編輯部時的心境,真是難以表達!

我在一家小客棧里投宿,她依舊寄居在阿維洛娃家。整天我們除了在小客棧里的會之外,幾乎都呆在阿維洛娃家裡。

這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幸福,使肉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

我記得,有天晚上她溜冰去了,我坐在編輯部里辦公,當時他們開始給了我一點工作和薪俸。屋子裡空寂無人,阿維洛娃開會去了。夜漫漫,窗外那盞路燈顯得憂鬱、孤寂,行人踏著積雪漸漸走近又漸漸走遠,這種吱吱的腳步聲彷彿偷走、奪走了我的什麼。苦悶、委屈、嫉妒折磨著我的心。我一個人坐在這裡,不顧體面地干這種不值得我乾的荒唐事,還不是為了她。可她呢,卻在那個冰封的人工湖上玩個痛快;湖塘周圍是覆蓋著白雪的圍堤,黑色的樅樹,軍樂悠揚,淡紫色的煤氣燈光灑滿了冰場,黑色的人影飛來飛去,熙熙攘攘……突然,門鈴響了,她快步走了進來,身穿一套灰色衣裙,頭戴一頂灰色鼠皮帽,手中提著鋥亮鋥亮的冰鞋。頓時,整個房間充滿了她帶來的寒氣和青年人的活力,令人快活。由於寒冷和運動,她的臉蛋紅朴朴的,十分好看。「啊,我累了!」說完她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跟在她後面。她倒在沙發上,帶著睏倦的微笑仰靠著,手裡還提著冰鞋。我懷著痛苦和已經習以為常的心情,盯著她那高高的系著鞋帶的腳背,盯著從灰短裙下面露出來的穿灰襪子的腿,連這一身結實的毛料也非常折磨著我。我開始責備她——要知道我們整整一天都沒有見面了啊!突然,我懷著極端溫存和憐愛的感情看到她睡著了……她醒過來時,溫柔而又憂鬱地對我說:「你的話我差不多都聽見了。別生氣,我真的太累了。要知道,這一年我經歷的事太多了啊!」

為了找個借口呆在奧勒爾,她開始學音樂。我也找了一個借口:在《呼聲報》工作。起初我甚至有些高興:我的生活總算走上了正軌,承擔了一點義務,免得無所事事,整日閑著無聊,這使我感到慰安。不久,一個念頭愈來愈經常地閃現在我的腦際:這是我嚮往的那種生活么?我正風華年韶,也許應該擁有整個世界,而實際上卻連一雙膠皮套鞋也沒有!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嗎?是的話,那麼再往後呢?我開始覺得,我們的親密關係,我們的感情、思想、興趣的一致,也就是說,她的忠貞,都遠非是絕對可靠的。「幻想與現實之間的永恆的矛盾」,完美無缺的愛情永不可得,這些感受都是我在這年冬天深切體驗到的,而且對於我來說是完全新的,在我這方面彷彿是極不合理的。

最使我煩惱的是同她一起去作客,參加舞會。我看到,每當她跟青年英俊、風流倜儻的人跳舞時,她就興緻勃勃,精神飽滿,裙子和雙腿快速閃動,這時那動聽的嘹亮的音樂,一支支華爾茲舞曲就狠狠地敲擊著我的心,以至我潸然淚下。她跟圖爾恰尼諾夫,就是那個高得出奇的軍官跳舞時,大家都很欣賞。他蓄著半拉子連腮鬍子,黝黑的長臉孔沒有光澤,烏黑的眼睛呆板凝滯。麗卡的個子已相當高了,可圖爾恰尼諾夫比她還要高出兩頭。他緊緊地摟著她,從容地、長時間地帶她轉圈,居高臨下,死死盯住她。麗卡仰起面來向著他,露出一種既象是幸福又象是不幸的表情,使我覺得十分可愛同時又萬分憎惡。我那時祈禱過上帝,希望發生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他突然彎下頭來吻她一下,這樣就會立刻解決問題,證實我內心沉重的預感和痛苦!

她對我說過:「你只關心自己,要一切都遷就你的意思。剝奪了我的一切私生活,一切社交活動,叫我象你一樣離群索居,那你就高興了……」

確實,有一條隱秘的法則,要求在任何一種愛中,特別是在對女性的愛中要有憐憫溫柔之情。可我卻硬是不喜歡(尤其是在人群之中)她有愉快活潑,力圖討人喜歡、出人頭地的時刻,我深深地喜歡她的樸素、嫡靜、溫順、軟弱、眼淚,要知道,她流淚時嘴唇會立刻象小孩那樣噘起來。在社交場合,我的確常常持疏遠態度,象一個不懷好意的旁觀者。我甚至為自己這種疏遠和不懷好意的態度暗自高興,因為這種態度使我對人們一切缺陷十分敏感,洞察入微。然而我又多麼渴望跟她親近,不達目的我又多麼痛苦啊!

我常常給她念詩。

「你聽,這多感人!」我嚷道。「『請把我的靈魂帶到歌聲嘹亮的遠方,那兒的憂鬱就象小樹林上的月光!』」

可她並不覺得感人。

「是呀,寫得好極了!」她舒適地躺在沙發上,兩手托住腮幫,睥睨著我,輕聲而冷淡地說:「不過為什麼寫『就象小樹林上的月光』呢?是費特寫的嗎?他總是過分喜歡描寫大自然!」

我憤懣起來:描寫大自然!我開始論證:沒有任何獨立於我們之外的大自然,每個最微小的空氣流動都是我們自身的生命在運動。她笑了:

「親愛的,只有蜘蛛才這樣生活!」

我朗讀:

多麼傷心!林間幽徑

清早又在塵埃中不見蹤影;

那一串串銀色的長蛇

又鑽過雪堆逶迤爬行……

她問:

「什麼蛇?」

又要進行解釋,說這是暴風雪,風攪雪。

我臉色蒼白地念道:

寒夜睜開朦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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