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部 11-15

十一

我離家時那些紊亂的沉思,都充滿深深的憂戚與柔情,眷戀我剛與之分離的一切,憐恤我留在巴圖林諾使之處於幽寂和孤獨的東西。我甚至看見和感到自己不在那裡了,看見自己那個已人去樓空的房間,它好象在幾乎是虔城的緘默中還保存著那已經永遠結束了的東西——過去的我。但在這憂鬱中卻暗含著極大的歡樂與幸福,因為幻想終於實現了,爭得了自由和確定了志向,並且開始進行活動和取得了進展(何況這還是完全不確定的、非常吸弓隊的進展人每到一個新站,這些感情就與之俱增。因此,當過去的、已經離棄的東西還沒有最終放棄,還要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到一個可愛的、但幾乎是陌生的地方)去的時候,當目前一個有點變得愈來愈有趣、愈來愈明顯的東西還沒有固定下來的時候,原先的那些感情就已經變淡了。你看我現在同周圍許多陌生和粗魯的人都有點搞熟了,對他們都有所了解,除了我個人的感情之外,也開始懷有他們的感情,開始對他們作各種揣測,區葯出阿斯莫洛夫煙草和馬合煙草的氣味,區別出叫個女人膝蓋上的包袱與一個新兵胳膊下的箱子的不同,這隻箱子畫著橡樹花紋,放在我的對面。我現在已經發覺,這個車廂是相當新的和乾淨的,它鑲著黃色的凸出的板條,使車廂四壁象火爐一樣溫暖。由於各種煙草的煙霧瀰漫,車廂里非常問人。煙草一般都是刺鼻難聞的,但這煙氣卻給人以人類和睦生活、免受窗外風雪侵襲的愉快的感覺。窗外的電報線一起一伏,永無休止地在遊動。這時我很想到外邊去吹吹風雪,於是我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原野上冰雪的寒氣吹到車廂的過道上。四周一片白皚皚,現在已分不出什麼困地了。雪終於漸漸稀少,天開始明亮。更加發白了。此刻列車正駛近某個地方,並要停上幾分鐘。這是一個荒涼的小站,寂靜,只有前面的機車急躁地發出噝噝聲。但這一切——無論是列車暫時的停留和沉默,無論是噝噝作響的機車的等候,無論是停在前頭冰雪已融的軌道上的貨車的欄板對車站的遮擋,也無論是那隻母雞在鐵軌中間象在家中一樣心安理得地邊走邊啄食的情景,都有其深奧難測的美。這隻母雞不知為什麼註定要在這個小站上安度自己的一生,而且對你往何處去全無興趣,不管你為什麼要走和抱著什麼樣的幻想與感情,縱然這些感情含有無限崇高的歡樂,並與一些表面上看來如此微末和尋常的事物有關……

後來,快到黃昏的時候,一切都只集中到一點:等到第一個大站的到來。但到站之前我在過道上老早就覺得冷了,直到那不予人以快感的黃昏降臨,我才最後看到前面五光十色的萬家燈火,看到伸向四方的軌道、信號所、道岔、備用機車,然後又看到車站和擁擠著人群的黑壓壓的站台……不難想像,我是怎樣一頭衝進一間香氣撲鼻的、明亮的小食店裡去,開始用世界上最美味的菜湯燙著嘴皮!

這結果相當意外:飯後我拿著紙煙坐在車廂黑魆魆的窗戶旁。車廂又轟隆轟隆響了,吊在角落上的路燈燃著一支公家的大蜡燭。在這煙霧騰騰的昏暗中,我思考著,不管怎麼奇怪,馬上就是我的旅程的目的地了,就是我幾乎還難以想像的奧勒爾,但這個地方仍有一點是令人驚嘆的,那就是順著車站走——根據大地圖上的間距,北至莫斯科,彼得堡,南至庫爾斯克和哈爾科夫,而主要的則是到塞瓦斯托波爾,這裡,彷彿永遠都保留著我父親年輕時代的生活……我忽然對自己說,難道我現在真的要到《呼聲報》社去找一個職位嗎?當然,那裡也有一種東西非常吸引我——那兒有一個編輯部,有一個印刷廠。不過,庫爾斯克,哈爾科夫,塞瓦斯托波爾……「不,這全是胡扯!」我忽然對自己說。「我只是順便到奧勒爾來了解一下,一知道大家給我的動議,我就會說,我要考慮考慮,要同哥哥見見面……我是順路來的,還要往前走,到哈爾科夫!」

但是,看來連順便去也不該了。事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些;象故意為難一樣,我到奧勒爾誤了點,_這時到哈爾科夫去的列車正好從上邊開來。而這趟列車,象有意似的,漂亮得使我大開眼界。這是一趟快車,機車大得可怕,是美國製造的,全車所有笨重的大車廂只有頭二等,窗口掛著毛紡窗帘,在藍色的絲綢布下,射出半明半暗的燈光,整個牢廂溫暖、舒適,一如豪華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度過一宵(而且是往南方去的旅途上),我已感到完全迷人的幸福……

十二

在哈爾科夫我立即遇上一個對我說來是全新的世界。

我對光和空氣,對它們最微小的差別總是極為敏感的,這是我的特點之一。在哈爾科夫首先使我震驚的是:這兒空氣柔和,光線比我們家鄉充足一些。我走出車站,坐上出租載客的雪橇。看來,這兒的馬車夫駕的都是雙套馬,都有響亮的鈴鐺,他們互相談話都以「您」稱呼。我環顧四周,立刻感到一切都與我們那邊不同,一切都更為柔和,更為明亮,甚至象春天一樣。這兒也有雪,也是白皚皚的一片,但白得不一樣,雖也耀眼,卻使人感到舒服。那時沒有太陽,可光線充溢,無論如何也比十二月份該有的充裕得多,況且雲間的光線溫暖,使一切事物都抱有希望。在這光和空氣中,無論是從車站出來的煤炭氣味,還是馬車夫的面容和講話的聲音,無論是雙套馬車鈴鐺的響聲,還是車站廣場上賣面包圍和葵瓜子、灰麵包和油脂的婦女的嬌柔叫賣聲。一切都比較溫和。廣場外,有一排排高聳的白楊,樹枝已經光禿,但還是南方的、小俄羅斯的特殊模樣。在城裡的街道上,積雪已經融化……

而這一切與我那天後來所見的事情相比,那就不值得一提了。須知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過象那天一樣多的新的感受,認識這麼多的事物。常有這種情況,你到某個地方的頭一天,總會碰上許多奇遇,產生許多感想。我那天也是這樣。

哥哥見到我時驚喜交集,看來,在哥哥身上也有新的東西。他在哈爾科夫這個地方,比起在巴圖林諾時判若兩人,雖然我們見面都很高興,但他對我好象不那麼親切了。他在哈爾科夫的生活多麼奇怪啊!就算他如父親說的是個「永遠畢不了業的大學生」,但他畢竟還是姓阿爾謝尼耶夫。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呢?在一條通往山腳的狹窄的小街上,在一個石砌的、骯髒的、充滿煤炭和猶太人飯菜氣味的院子里,在一間斗室中,這兒是家大口闊的裁縫布留姆金的一所擁擠的住宅……說實話,就算這裡一切都十分新鮮,可我還是感到驚奇。

「你禮拜天來碰上我,這可太好了!」哥哥熱烈地吻了我之後說。「不過,說實在的,你為什麼來呢?」他立刻添上這一句,竭力用那總帶嘲弄的口氣說話,這是他在家中經常使用的。

我回答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想最後認真地商量一下,我自己究竟真的該怎麼辦才好?但哥哥已經不再聽下去了。「咱們好好考慮一下吧!」他毫不遲疑地說,立刻催我梳洗更衣,同他一起到一個叫李索夫斯基的波蘭先生開辦的小飯館去吃午飯,他在地方自治會統計科的許多同事也都總是在那裡吃午飯的……後來我們串街溜巷,想到什麼談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沒有頭緒的。與此同時,穿上城市衣裝深感不安的我,眼睛四處亂轉,看看這些我認為十分豪華的街道,看看我周圍的情景:下午陽光嬌艷,到處光彩奪目,積雪開始融化,蘇姆斯基大街的自楊聳人云霄,白雲朵朵圓潤,在潮濕的藍天上漂游,夭幕好似一片輕煙……

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地下小飯館非常有趣。櫃檯上放著一些價廉物美的冷盤,特別精彩的是那些象火一樣燙手的、非常辣的酥皮肉包子,賣兩戈比一個。當我們坐到一張單獨的大桌子上時,許多人開始走近來同我們坐在一起。我覺得,這些人十分奇怪,我之所以貪婪地看著他們,是因為這些人特別與眾不同,正好是哥哥還在巴圖林諾時就對我講過多次的人物。哥哥急急忙忙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他顯得十分高興,甚至好象有點自豪。不久,我便頭昏腦脹了:一則因為這種奇妙的交際場合我不習慣,二則因為這個地下小飯館顧客擁擠,這個飯館的窗子半露在街面上,陽光象春天一樣愉快地從上邊照射進來,在街上來往走路的各種各樣的腳都歷歷可見。此外,我感到頭昏還因為那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湯,以及在我們桌間進行的熱鬧非凡的談話。他們談的都是我莫名其妙的、但卻是非常有趣的東西。他們談到一個著名的統計員安年斯基,一提起這個名字總是讚不絕口;他們談論伏爾加河的省長,說他似乎鞭撻了飢餓的農民,好讓他們不敢再到處去講自己怎麼挨餓;他們還談到即將在莫斯科召開的皮羅果夫代表大會①,這個大會一向都被認為是重大的事件……不難想像,我在這頓午飯跟前顯得與眾多麼不同;我年輕力壯,朝氣蓬勃,皮膚象鄉下人一樣曬得黝黑,身體結實,性格敦厚,聽人講話和看東西都極其用心,興緻勃勃,甚至神志大概還有幾分傻氣!哥哥也與眾不同。他與其他的人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儘管他對他們也十分親近。他比大家都年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