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 6-10

花園卸下舊衣,換上新裝。夜鶯整天在花園裡啼唱,我房間下邊的窗戶也整天支撐起來。兩扇古色古香的小方格窗戶,已經發暗的橡木天花板,加上幾把安有光滑的斜靠背的橡木安樂椅和橡木床,使我覺得這房間比以前更可愛了……起初。我只拿著書本躺在床上,時而漫不經心地看書,時而傾聽夜鶯的歌唱,想著今後要過的「充實的」生活。有時我忽然睡著了,時間雖短,但睡得可香。每次醒來,都覺得精神特別爽快,很驚奇周圍一切變得新穎和優美。每次醒來,我都很想吃東西,於是跳下床來,或者跑到飯廳(即那間玻璃門開進大廳的荒廢了的小房間),去找點果子醬吃,或者跑到下房去找點黑麵包。下房白天總是空的,只有列昂季一個人在暗角里,躺在一個又燙又髒的灶頭上。列昂季身長體瘦,滿臉長著黃色的鬍子,老得全身脫皮。他原是外祖母的廚師,不知為什麼竟躲過了死神,多年來過著令人難以理解的、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是對幸福的憧憬,對幸福生活的盼望,彷彿這種生活眼看就要來了!但是,要實現這一憧憬通常也很簡單,只消睡個短覺醒來,跑去找塊黑麵包皮吃,或者被叫到陽台上去喝茶,想像現在該騎匹馬到暮色蒼茫的大路上去逛盪就行了……

這時晚上都有月亮。我有時深更半夜醒來,夜鶯已停止歌唱。整個世界一片沉寂,彷彿我是由於這種過分的寂靜才驚醒似的。我忽然想起了皮薩列夫,剎那間感到一陣恐怖。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在客廳的門邊……但瞬息間這影子又不見了,只看見房間的一個角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朦朧的暗光。在敞開的窗戶外邊,花園在月光下閃耀著,召人走進那光明的沉默的王國。我跳下床,小心地打開客廳的大門,看見外祖母的肖像,她戴著包發帽,在黑暗中從牆上望著我。我注視整個大廳,想起在這兒我度過多少個冬季的月夜,度過多少美好的時刻……現在這個大廳看來更為神秘和寒傖了,因為夏天月亮照在屋子的右邊,不曾來探望過,而房間本身又較前昏暗一些,因為北邊窗外的椴村已枝繁葉茂,投下巨大的樹蔭,遮蓋著窗戶……我走出陽台,一再為這美麗的夜色感到驚愕、疑惑,甚至悲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什麼辦法對付這種感情呢?!現在我在這夜色中再次體驗到這類的感情。當我初次見到這一切,嗅到沾滿露水的牛蒡與潮濕的青草的不同氣味的時候,感覺又如何呢?那棵高大異常的三角形的羅漢松,有一邊披著月光,依舊聳立著,把齒狀的尖頂伸向透明的夜空。幾顆稀落的小星在天空上和平地閃爍,它們那麼遙遠,那麼神奇,宛如上帝的眼睛,使人不禁雙膝跪下,頂禮膜拜。屋前那片空地盪溢著奇異的光輝。右邊,在花園的上空,一輪滿月在明亮的、空闊的蒼穹上照射著,它臉色象死人一樣蒼白,只是其中有點發暗的、地形起伏的輪廓。現在我們彼此都已熟悉了,互相久久地對望著,默默無言,不問不答,我們互相等待……等待什麼呢?我只知道,等待我們各自都非常缺乏的東西……

後來,我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走在林中草地上,草上的露珠晶瑩、斑駁,象虹霞一樣絢麗。我走進一條通往池塘的林蔭路,那兒半明半暗,樹影婆娑。月兒溫順地跟隨著我。我一邊走,一邊回首翹望,它象鏡子一樣明晃,有時它滾進黑暗的枝葉紛披的地方,被到處閃爍的花紋遮蓋著,把鏡面一時弄得七零八落。我站在露水熒熒的斜坡上,靠近深滿的池塘。右邊,在堤壩附近,池水水面一片金黃。我站著,凝望著,月亮也站著,凝望著。在池塘岸邊,我的腳下,倒影在湖底的天竅,暗澤無光,搖搖晃晃。幾隻野鴨把頭藏在翅膀下,輕輕地睡在這水底的天空上,它們的倒影也深深地吊在水中的天空中。池塘後的左邊,遠處呈現出黑壓壓的一座莊園,那是地主烏瓦羅夫的,格列波奇卡就是他的非婚生子。池塘對面,一是一片直接沐浴在月光下的粘上斜坡。再過去,有一個月色明麗的鄉村牧場,牧場後面。是一排黑黢黢的農家小木房……多麼沉靜——只有活著的東西才能這麼沉靜!突然,那些野鴨睡醒了,把自己身下平滑如鏡的天空攪動起來,一齊發出驚惶不安的叫聲,如雷震耳,響徹四周的花園……於是我慢慢地沿著池塘右邊往前走,月亮又靜悄悄地隨同著我,在黑暗的樹梢上漂游。對這月夜的美景,樹木也陶醉得入神了……

我們就這樣在花園裡兜了一圈。這好象是我們一起在沉思,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想到那神秘的、令人苦惱但是幸福的戀愛生活,想到我難以預測的但應當是幸福的未來,自然,我們老想著的是安卿。皮薩列夫生前死後的形象愈來愈淡忘了。除了掛在客廳牆上的肖像之外,外祖母在留下什麼呢?皮薩列夫也是如此。我想念他的時候,心中現在只有他的肖像,懸掛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家中的休息室里,是他剛結婚的時候畫的(大概,他希望自己長命百歲吧!)。以前我還會想到: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呢?他出了什麼事呢?那永恆的生活是什麼呢?他大概到什麼地方去了吧?但這些得不到回答的問題再也不會使人感到不安和疑惑,甚至其中還有某些安慰。他在哪裡,這隻有上帝才知檢,我雖不理解上帝,但應該信任上帝,而為了生活得幸福,我也就相信上帝了。

安卿愈來愈使我痛苦。甚至在白天,無論我的所見、所感、所讀、所思,無一不與她連在一起。我對她一往情深,柔情似水,日夜思念。世界上如此多的美景,我們本可以在一起共享,但連我怎樣愛她。也都無人可以傾訴,這使我十分痛苦。關於這樣的月夜,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它已整個支配了我。時光流逝,就連安卿也漸漸變為奇談。她那生動的容顏也開始淡薄。你真不敢相信,她曾經同我在一起,現在她還在某個地方。我現在只是在想入非非,煩惱地想到愛情,想到某一個美女的姿色的時候才想到她和感到她……

夏天剛開始,我在那年訂閱的《周報》上讀到了一則簡訊,說納德松①的詩歌全集已經問世。當時納德松這個名字甚至在最僻遠的省份也引起了莫大的歡欣!我讀過納德松的詩,但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使我內心激動。「讓無情的疑惑的毒汁在受盡折磨的心中凝結」——這在我看來只是一句愚蠢的廢話。我不能對這樣的詩篇懷有特別的敬意,它們說什麼沼苔長在池塘之上,甚至說「綠色的枝葉」在它上頭彎腰。但反正一樣,納德松已是一個「早逝的詩人」,一個懷著優美和哀傷的目光,「在蔚藍的南方大海的岸上,在玫瑰和松柏之間逝世的」青年……當我在冬天讀到他的死訊,知道他的金屬棺材「沉沒在鮮花里」,為了舉行隆重的葬禮,這棺材被送往「寒冷而又多霧的彼得堡去」之後,我出來吃飯時是如此激動和臉色蒼白,以至父親不時驚慌地瞟我一眼,直到我說明感動痛苦的原因後,他才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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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謝苗?雅可夫列維奇?納德松(1862-1887)是俄國詩人。

「唉,就是這些嗎?」他獲悉我只為納德松的死而痛苦之後,便驚奇地間。接著他又以輕鬆的口吻生氣地補充了一句:

「不過,你腦子裡多麼糊塗呵!」

此刻《周報》的簡訊又使我激動萬分。一冬以來納德松的聲譽更加不凡了。關於聲譽的想法忽然闖入我的腦際,突然引起了我自己追求這種榮譽的強烈願望。要獲得這種榮譽必須從現在開始,一刻也不能延遲,所以我決定明天就到城裡去找納德松的詩集,以便好好地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除了一個詩人的去世之外,他究竟以什麼來使整個俄羅斯為之驚嘆,並對他如此欽佩呢?我沒有什麼可以乘騎的,因為卡巴爾金卡病了,幾匹役用馬都瘦得不成樣子,必須徒步進城。於是我開始走了,儘管路程不少於三十俄里0我一早出門,沿著一條炎熱的、空蕩無人的大路不歇地走,約莫三個鐘頭就到了商業大街上的市圖書館。一位額上披著捲髮的小姐孤寂地坐在一個狹小的房間里。這房間從上到下都堆滿了硬殼書,好些書的封面都已磨損了。這位小姐不知為什麼非常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風塵僕僕的人。

「現在借納德松的書要排隊,」她漫不經心地說。「一個月以後您才可以等到……」

我頓時發獃了,茫然不知所措。這不白跑了三十俄里嗎!但是,看來她只是想稍許整我一下吧。

「您不也是詩人嗎?」她立刻笑著補充說。「我認識您,我看見您時您還是個中學生……我把自己私人的一本借給您吧……」

我連聲道謝,感到不好意思,也感到自豪,滿臉通紅了。我拿到這本珍貴的書高興得跳到街上,差點撞倒一個瘦削的姑娘。這姑娘年芳十五,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連衣裙,剛從一輛停在人行道附近的四輪馬車上下來。這輛馬車套著三匹奇怪的馬——一色的花斑馬,個兒不大,筋肉壯實,毛色、樣子一模一樣。更奇怪的是那個車夫,他拱起背來坐在駕車座位上,枯瘦如柴,身軀很小,卻十分結實,衣衫襤褸,但裝束講究。他是個紅髮的高加索人,戴著一頂褐色的毛皮高帽,歪到腦勺後。馬車內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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