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蘭經委員會共有四個人,三個美國人和一個英國學者。他們都是教授,並非阿拉伯人,但畢生都在研究《古蘭經》以及關於《古蘭經》的成千上萬篇評論文章。
其中一位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遵照米德堡的命令,一架軍用直升機把他接到了國家安全局。兩位分別在蘭德公司和布魯金斯學院,都在華盛頓。兩輛軍車把他們接了過來。
第四位是最年輕的特里·馬丁博士,正在華盛頓的喬治城大學講學。他來自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該學院以擅長阿拉伯學的研究而聞名於世。
在關於阿拉伯學問的研究方面,這位英國人最具優勢。他生長在伊拉克,是當地一家大型石油公司一位會計師的兒子。他的父親特意不讓他讀英美的學校,而是把他送進了一所專門接收伊拉克精英人士子弟的私立學校。在他十歲時,至少他的阿拉伯語能與阿拉伯孩子說得一樣好了。只有那張粉紅色的臉和一頭姜色頭髮才表明他根本不是阿拉伯人。
他生於一九六五年,當他十一歲時,他父親馬丁先生決定離開伊拉克,回到英國。在伊拉克,復興黨重新掌握了政權,但大權並不是由總統貝克爾掌控,而是落到了副總統手中,這位副總統對他的政治對手採取了殘酷無情的打擊手段。
自從五十年代男孩國王費薩爾二世 當政的黃金時代之後,馬丁一家已經經歷了動蕩的歲月。他們親眼目睹了小國王和他親西方的努里·賽義德首相慘遭殺戮,血淋淋的錄像出現在繼位的卡塞姆將軍的電視台上。他們也經歷了同樣殘暴的復興黨上台、被推翻、一九六八年又奪回權力的一系列過程。七年間,老馬丁注視著狂人副總統薩達姆·海珊的權力越來越大。於是在一九七五年,他決定離開這裡。
他的長子麥克已經十三歲,可以上英國的寄宿學校了。老馬丁謀到了設在倫敦的伯馬石油公司的一個肥缺,這多虧一個叫丹尼斯·撒切爾先生的美言,那人的妻子瑪格麗特剛剛當選了保守黨領袖。於是全家四口:馬丁夫婦、麥克和特里在那年的聖誕節前夕回到了英國。
特里的聰明才智已經顯露出來了。他輕鬆地通過了比他高兩個年級甚至三個年級的學生的考試。可以想見,他會一路帶著獎狀和獎學金跨進牛津或劍橋這樣的高等學府。但他想繼續從事阿拉伯文化的研究。高中時,他就申請了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在一九八三年春季參加了面試,並於同年秋天人學,主修中東歷史。
他僅用了三年時間就獲得了第一個學位,然後繼續攻讀碩士和博士學位,專修《古蘭經》和初期的四大哈里發政權時期。他利用一年的休假去了久負盛名的開羅阿扎爾學院繼續他的《古蘭經》研究,返回英國時,年僅二十七歲的他就成了一名講師。這說明他非常優秀,因為關於中東問題,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是世界上最有名望的高等學府之一。他在三十四歲時升為高級講師,這意味著四十歲時有望成為一名教授。當美國國家安全局來向他諮詢的那天下午,四十一歲的他正以一名客座教授的身份在美國喬治敦大學進行為期一年的講學,因為在那一年,即二○○六年的春天,他的生活發生了劇變。
當來自米德堡的使者在大禮堂里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做一場「《古蘭經》教義在當代之意義」的講座。
禮堂內座無虛席,顯然學生們喜歡他的講座。他講得深入淺出、有聲有色,很少去看講稿。他已經脫去了西裝,在講台上踱來踱去,他那矮壯的身材散發出一種令聽眾著迷的熱情,對台下的提問他給予認真的重視,從不因學生的知識淺薄而不屑一顧。他盡量縮短講課內容,以便留出更多的時間讓學生們提問。這時候,米德堡的密探出現在了講台側翼。
第五排一個穿紅格子襯衣的學生舉手提問:「你剛才說你不同意對恐怖分子的理念使用『原教旨主義』這個說法。請問這是為什麼?」
自「九一一」以後,關於阿拉伯、伊斯蘭和《古蘭經》的問題像暴風雨般席捲美國,引起了民眾的普遍關注,每個提問都會快速地從學術理論切換到在過去的十年間在西方世界多次發生過的屠殺事件。
「因為用詞不當。」馬丁教授說。
「這個詞語的意思是『回歸基本原則』,但在火車上、公交車上和購物中心安放炸彈的人並不是要回歸原始的伊斯蘭教,他們是在撰寫他們自己新的講義,然後反覆爭論,試圖在《古蘭經》中找到能夠證明他們的戰爭具有正義性的段落。
「所有宗教都有原教旨主義者。基督教僧侶遵守教規,宣誓一生堅守清貧、自製、禁慾和順從一這些人才是原教旨主義者。苦行僧在所有的宗教里都是存在的,但他們並不崇尚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男女老少。這是一個關鍵詞。用這個詞去判斷所有的宗教及其內部的宗派,你們就會發現,希望回歸基本原則的學說並不是恐怖主義,因為任何宗教,包括伊斯蘭教,都不是以鼓吹殺戮作為其基本原則的。」
在講台的側翼,那個來自米德堡的人試圖引起馬丁博士的注意。馬丁朝旁邊看過去,發現了這個理著短髮、穿著熨帖的襯衣和深色西服的年輕人,他渾身透出一股政府工作人員的味道。他指了指戴在自己腕上的手錶,意思是請抓緊時間。馬丁點了點頭。
「那你如何稱呼當前的那些恐怖分子呢?『聖戰戰士』嗎?」
這次提問的是坐在更後面的一位年輕女子。根據她的外貌,馬丁判斷她的父母肯定是來自中東地區:印度、巴基斯坦或是伊朗。但她頭上沒戴那種象徵嚴格穆斯林的頭巾。
「用『聖戰』也不妥當。當然,聖戰是存在的,但它也有規則。要麼是指個人為成為更虔誠的穆斯林而做出的奮鬥,但這是完全沒有進攻性的,要麼是真正意義上的神聖的戰爭,即為保衛穆斯林的武裝鬥爭。恐怖分子所聲稱的正是這樣的聖戰。但這是他們對經文的斷章取義。
「首先,真正的聖戰只能由一位被公認的、合法的《古蘭經》權威人士來宣告。本·拉登及其隨從都是不學無術的無恥之徒。即使西方真的攻擊、傷害、破壞、羞辱和污衊了伊斯蘭教乃至整個穆斯林,那也仍要遵循規矩,因為《古蘭經》里對此是有明確規定的。
「禁止對沒有冒犯或傷害你的人實施攻擊和殺戮,禁止殺害婦女兒童,禁止綁架人質,禁止虐待、拷打和殺死俘虜。『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及其追隨者每天都在違反這四項禁令。而且別忘了,被他們殺害的穆斯林同胞在數量上遠比基督徒或猶太人多得多。」
「那你如何稱呼他們的戰爭?」
講台邊的那個人開始變得不耐煩了。這是一位上將給他下達的命令,他不想成為最後一個回去報到的人。
「我想稱之為『新聖戰』,因為他們違背神聖的《古蘭經》律條從而背叛了真正的穆斯林,自創了一種非神聖的戰爭。真正的聖戰並不是野蠻的,但他們所進行的戰爭是野蠻的。好吧,因為時間關係,只能回答最後一個提問。」
禮堂內響起了一陣收拾整理書本和筆記的聲音。前排有人舉起了手,這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學生,身著一件白色的T恤衫,上面印著一支學生搖滾樂隊的廣告。
「所有的人體炸彈襲擊者都聲稱是烈士。他們是如何證明這個的?」
「大錯特錯,」馬丁博士說,「雖然他們中的一些人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們還是被騙了。在一場真正宣告過的為伊斯蘭而戰的聖戰中死去,完全可以被稱作是一名烈士。但前面說過,《古蘭經》中對此是有專門界定的。一位勇士是不能死於自己之手的,即使他是自願去執行一項有去無回的任務也不行。他不應該預知自己的死去時間和地點。
「自殺卻正屬此類。同時,自殺也是被明令禁止的。穆罕默德在世時曾斷然拒絕為一個自殺者的屍體施以祝福,儘管那個人是因為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些濫殺無辜的人是註定要下地獄的,他們上不了天堂。而那些教唆他們走上這條道路的偽佈道者和伊瑪目 將在地獄裡與他們會合。好了,現在,恐怕我們要重歸喬治敦吃漢堡了。感謝各位的光臨。」
聽眾對他的精彩演講報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這使馬丁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他拿起西裝,走到了講台的側翼。
「對不起,打擾你了,教授。」來自米德堡的人說,「上面通知請古蘭經委員會委員到米德堡開會,汽車就停在外面。」
「很急嗎?」
「是的,先生。要緊事情。」
「大概是什麼事情?」馬丁問道。
「這個,我可不知道,先生。」
當然,「須知原則」是一條鐵律。如果你沒有必要知道某事,那麼他們是不會告訴你的。馬丁的好奇心只能再等等了。汽車是常用的那種黑色轎車,車頂上裝有天線,因為需要隨時保持與總部的聯絡。司機是一名下士,雖然米德堡是一個軍事基地,但他並沒有穿軍裝,只著便服,沒有必要張揚。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馬丁博士鑽進了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