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6月10日上午11時稍差片刻的時候,亞當·芒羅正在革命廣場地鐵站換車,而一列十幾輛長車身的黑色「吉爾」轎車,在離他西南方向1000英尺遠的地方,正駛過克里姆林宮圍牆中離他頭頂上方100英尺高的鮑羅維茨基城門。蘇聯政治局即將開始舉行一次改變歷史進程的會議。

克里姆林宮是一座四周有圍牆環繞的三角形建築群,它的頂角聳立著索巴金塔樓,面朝著正北方向。在三角形的每一條邊上,築有一垛50英尺高的圍牆,牆上散布著18座塔樓,由四扇城門連通宮內。

這個三角形南部的三分之二地區是供遊覽的地方,安分守己的人們成群結隊去瞻仰教堂、大廳和早已作古的沙皇的宮殿,中間部分是一條暢通無阻的柏油碎石道路,衛兵在路上巡邏,那是一條無形的分界線,旅遊者不允許越過那兒。但那天上午,由手工製作的高級轎車發出低沉的顫動穿過了這片空場,駛向克里姆林宮北端的三幢大樓。

其中最小的一幢樓就是位於東側的克里姆林劇院。劇院後面,半映半掩聳立著部長會議的辦公大樓,看來是政府的所在地,至少部長在這兒舉行會議。然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真正當權者並不是部長會議,而是政治局——組成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最高層的執政小集團。

第三幢樓規模最為龐大。大樓位於西側,恰在宮牆上炮眼的後面,俯視著下面的亞歷克山大羅夫斯基花園。大樓的形狀是一個南北走向的狹長三角形。南端是古代的武器庫,那是一座古代武器的博物館。但在武器庫的後面,內牆是被堵死的。如要到樓上去,必須從外面穿過一道高架鍛鐵柵欄,它跨越了部長會議大樓和武器庫之間的空隙。那天上午,高級轎車從鍛鐵柵門飛駛而過,停在通向那幢秘密大樓樓上的入口處旁。

武器庫大樓上層的形狀像一個空心的長方形,裡面是一個狹長的庭院,南北走向,把整個大樓分成兩排更為狹小的套間和辦公室,連同頂樓在內共有四層。在三層樓上,位於內面東側辦公樓的中間部分是一間會議室,從那兒只能俯視庭院,為了擋住人們窺探的目光而用屏障擋了起來,每星期四上午政治局在那個會議室中舉行例會,對2.5億蘇聯公民發號施令。

對於一個帝國來說,那是名不虛傳。儘管在理論上,俄羅斯共和國是一個由15個加盟共和國組成蘇維埃聯邦的國家,而實際上,那是一個由古到今俄羅斯沙皇對其他14個非俄羅斯加盟共和國實施鐵腕統治的國家。俄國為了實施這個統治而使用和需要的三條胳膊是紅軍(一如既往,包括海軍和空軍),國家安全委員會(即「克格勃」,擁有10萬工作人員,30萬武裝部隊和60萬告密者)和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的黨組織部。黨組織部控制著從北極地區到波斯的丘陵,從布倫斯威克的邊緣到日本海沿岸各地黨的幹部的工作、思想、居住、學習和娛樂的每一個領域。而那不過是帝國內部的情況。

克里姆林宮武器庫大樓中政治局的會議室大約有50英尺長,25英尺寬,與其中所蘊藏的權力相比,那並不是很寬敞的。裡面採用黨魁們所喜愛的深色大理石作背景,但一張T字形的長桌佔據了大部分的地方,桌上鋪著綠色的檯面呢。

1982年6月10日的上午是異乎尋常的,因為他們並沒有收到議程,而只是收到開會的通知。而且,那些圍桌而坐的人都覺察到,只有出了緊要的事情才會把他們都召集到這個頂層樓上來,有某種重要的事情正在醞釀之中。

在丁字形會議桌首席的中央,作為群龍之首的馬克西姆·魯丁在他常坐的那張椅子中就座。從表面上來看,他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在於他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主席這個頭銜。但除了氣候之外,在俄國沒有一樣東西看來是表裡一致的。他真正的權力來自他作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的頭銜。他以這個身份同時兼任中央委員會以及政治局的主席。

他已是刀歲的年紀,顯得容貌粗獷,鬱悶多慮,而又詭計多端。要不是詭計多端的話,他決計不會登上那張曾經由斯大林(他很少召集政治局會議)、馬林科夫、赫魯曉夫和勃列日涅夫佔據的寶座。在他的左右兩側坐著來自作為他自己私人班底的秘書外的四位書記,那些人效忠於他本人;而這一點是高於一切的。在房間中他身後靠北牆的每個角落裡各擺著一張小桌子。一張桌子旁坐著兩位速記員,一位是男的,一位是女的,用速記寫法記下所說的一言一語。在另一張桌子旁,兩位男子俯身在一架磁帶錄音機慢慢轉動的膠帶盤旁邊,錄音可用來複查校核。還有一架備用的錄音機,在換膠帶盤時可供接替。

政治局的其他十二位成員坐在T字形會議桌伸長部的兩側,一邊六個,面前擺著便箋簿、玻璃水瓶和煙灰缸。在桌子伸長部的盡頭是一張單獨的椅子。政治局成員們核對了人數,查明沒有任何人缺席。但那張空的椅子是懲罰性的座席,只有在那個房間中作最後一次露面的人才會坐在那張椅子上,被迫傾聽由他以前的同事對自己的批判,從而成為一個身敗名裂的人。不久前,有人就曾葬身在盧比揚卡監獄的「黑牆」處。習慣的做法總是讓受到譴責的人稍遲一會兒進場,臨到他進入會場時就會發現所有的席位上都已坐滿了人,而只有那張懲罰性的座位空著,那時他便心中有數了。但在這天上午那張椅子是空的。人人都在場。

魯丁向後倚著,半睜半閉著眼睛審視那十二個人,嘴上始終叼著捲煙,升起的煙霧從他的臉部飄過。他仍然十分喜愛那種老式的紙煙捲,一半是煙葉,一半是薄紙板捲筒,捲筒在食指和拇指之間掐了兩次以過濾煙霧。他已吩咐助手為他一支接一支地遞煙,並告誡他的醫生不必多嘴。

在會議桌伸長部的左側是瓦西里·佩特羅夫,49歲,是魯丁手下的門徒,對於他所擔任的職務來說是年輕了一些。他是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黨的組織部部長。魯丁在未來即將面臨的困境之中可以指望佩特羅夫是靠得住的。坐在佩特羅夫旁邊的是老資格的外交部長德米特里·賴可夫;他將站在魯丁一邊,因為他沒有別的出路。他那面便是尤里·伊凡南科,長得身材修長,在53歲的年紀便變得殘酷無情,身穿倫敦裁剪的漂亮西服,猶如一隻受傷的拇指那樣翹著顯得特別突出,似乎在向一幫對形形色色的西方式樣深惡痛絕的人們顯示他自己老於世故。伊凡南科是由魯丁一手提拔起來擔任了克格勃的主席,他將站在魯丁的一邊,因為反對派是些對伊凡南科恨之入骨的人物,都想把他搞掉。

在桌子的另一側坐著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就像勃列日涅夫離任後的政治局中半數的成員那樣,他對於自己所擔任的職務來說也是年輕的。他在55歲時成為黨的理論家。他長得身材瘦小,信奉苦行主義,凡事百般刁難,主張懲罰持不同政見者和異端分子。他又是馬克思主義純潔性的捍衛者,由於對資本主義西方世界懷著一種病態的憎恨而變得形容憔悴。魯丁心裡明白,反對派將來自這兒。站在他一邊的是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63歲,國防部長兼紅軍總司令。他將惟紅軍的利益是從。

那樣還剩下七個人,包括負責農業的科馬羅夫。他坐在那兒,臉無血色,因為他像魯丁和伊凡南科一樣,約摸知道即將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那位克格勃的頭目卻不動聲色,其餘的人都被蒙在鼓裡。

魯丁向站在會議室盡頭門口的其中一位近衛軍士兵打了個手勢,讓那位在外面惶恐戰慄地等候著的人走進室內。這時,會議便開始了。

「同志們,讓我介紹一下伊凡·伊凡諾維奇·雅科夫列夫教授。」魯丁高聲地說道,那個人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到桌子的盡頭,並站在那兒等候著,雙手握著被汗水浸濕了的講稿。「這位教授是我們的高級農學家,農業部的糧食問題專家,科學院院士2他要給我們作一個報告。請講吧,教授。」

魯丁早在幾天以前已在他幽靜的書房中讀了這份報告,此刻,他向後倚著身子,凝視著盡頭那個人頭頂上方的天花板。伊凡南科小心翼翼地點燃了一支西方的大號過濾嘴香煙。科馬羅夫拭了一下他的眉宇,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位教授清了清他的嗓子。「同志們!」他猶豫不決地開始講話了。誰也不曾對他們是同志持有異義。那位科學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低頭注視著自己的講稿,並直陳其辭地作起報告來了。「去年12月份和今年的1月份,我們的長期氣象預報衛星做出預測,冬季和早春將特別潮濕。為此,根據慣常的科學實踐,農業部已經決定,我們供春播用的種子應該使用預防劑進行適當處理,以抑制也許由於潮濕而蔓延的真菌感染。這在以前已做過許多次了。

「所選用的拌合藥劑是一種具有雙重用途的藥劑——一種可以抑制在發芽種子上受到真菌侵襲的有機汞化合物和一種稱為『林丹』的殺菌劑兼驅鳥劑。在科學委員會上大家一致同意,由於冬小麥作物遇到霜凍而蒙受不幸的損失,蘇聯將需要從春小麥播種中收穫至少1.4億噸穀物,那就需要播下625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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