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密勒給他母親和西吉寫信的時候,莫迪在一旁看守著。信寫完,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鐘了。他的行李從旅館取了來,房錢也已經付了。快近中年的時候,頭天夜裡的那兩個人以及那個司機,陪同他一道去拜羅伊特。
昨天夜裡的汽車是一輛「梅西迪斯」,現在換了一輛藍色的「奧拜爾」,密勒出於記者的本能,瞄了一眼汽車牌號。旁邊的莫迪注意到他這個動作。「不必操心了,」他說,「這是用假名字雇來的出租汽車。」
「嗯,知道自己周圍都是些行家,倒也不錯。」密勒說。
莫迪聳聳肩膀:「我們不能不如此。既然要同敖德薩進行鬥爭,就得有某種保存自己的方法。」
汽車房有兩個停車坪,密勒看到他自己的「美洲虎」是在第二個停車坪上。昨天夜裡帶來的雪已經溶化不少,在車輪下積成了一攤攤的水,光滑的黑色車身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一坐進「奧拜爾」的后座,那個黑襪子重又套在他的頭上;汽車開出車房時,他又被推到座位下的車板上;然後,汽車才開出院子大門,上了大街。直到汽車開出慕尼黑,向北駛向通往紐倫堡和拜羅伊特的E6號高速公路時,莫迪才把密勒的眼罩取下來。
眼罩取下後,他才發現這一帶昨夜也下了大雪。從巴伐利亞到法蘭柯尼亞沿路長滿樹林的廣闊田野,全都披上了潔白的外衣,路旁那些光禿的櫸樹林子,倒給人一種豐滿的感覺。司機開得不快,很小心,擋風玻璃上的擦拭器不停地忙著清除飛來的雪花和過路卡車濺起來的泥漿。
他們在英果耳城的一家路邊小旅店裡吃罷午飯,然後繼續前進,沿著紐倫堡市郊向東,一小時後,到達拜羅伊特。
拜羅伊特這個小鎮位於德國最美麗的一個地區的中心,有巴伐利亞的瑞士之稱。這裡每年舉行一次華格納音樂節,因而聞名於世。過去,這個小城接待過幾乎所有的納粹特權人物,並以此為驕傲,因為既然阿道夫·希特勒是一個華格納迷,那些人物自然就趨之若騖了。
一月里,這個小鎮很寂靜,到處覆蓋著白雪。那些料理得很好的整潔的房屋大門門環上掛著的冬青花環,是不幾天前才取下來的。在小鎮外一哩遠的一條僻靜的小路上,他們找到了阿爾弗雷德·奧斯特爾的住所。他們到達大門口的時候,路上並沒有別的車輛。
這個前黨衛軍軍官正在等候他們。他長得高大,性格直爽,有一雙藍眼睛,淡黃色的頭髮紛披在頭頂上。儘管是冬天,他還是象那些在山裡久經風吹日晒生活在清新空氣里的人們那樣,膚色非常健康。
莫迪作了介紹,把里昂的一封信交給奧斯特爾。這個巴伐利亞人看完信,點點頭,銳利地看了密勒一眼。
「好,試試吧,沒關係,」他說,「他能和我在一起呆多久?」
「我們還不知道,」莫迪說,「很明顯,要等他把一切都準備好為止。另外,還需要替他辦好一個新身分。到時候我們會通知你。」
過了一會兒,莫迪走了。
奧斯特爾把密勒領進客廳,他先把窗帘都拉上,擋住黃昏的餘光,然後才打開燈。「那麼說,你是想要冒充一個前黨衛軍成員,是嗎?」
密勒點點頭,「說得對。」他說。
奧斯特爾面對著他:「那好,我們先要把幾個基本事實搞清楚。我鬧不清你是在哪裡服的兵役,不過,我猜得出是在那個沒有紀律的、民主的、婆婆媽媽的亂窩窩裡,也就是那個自稱為新德國陸軍的地方。這是第一點。要是在上次大戰,這種新德國陸軍碰上不論是英國、美國或俄國的隨便哪個有名的師團,保險只能招架十秒鐘。反過來,部隊黨衛軍,按一對一說,一個就能夠把上次大戰里的同盟軍的五個打得屁滾尿流。
「第二點。在這個星球的歷史上,沒有哪個參加過作戰的軍隊可以同部隊黨衛軍相比,他們是最頑強、訓練最精良、紀律最好、最利索、最有本事的戰士。不管過去他們幹了什麼,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所以說,你要神氣起來,密勒。你只要一天呆在這個屋裡,就得按照規矩辦事。
「我一走進房間,你就要跳起來立正,我說的是跳起來。當我走過你的時候,你要把鞋跟碰響,立正站著,等我走出五步以外,才能稍息。我對你說話要你回答的時候,你就回答『是,長官先生』,我給你命令或指示的時候,你回答『遵命,長官先生』。完全聽明白了嗎?」
密勒驚奇地點點頭。
「併攏腳跟!」奧斯特爾吼叫起來,「我要聽到皮鞋跟相碰的響聲。對了。因為我們的時間有限,從今天晚上起,我們就得加緊干。晚飯過後,我們要解決軍階問題,從列兵直到上將。你要學會那些頭銜和叫法,要學會識別從前使用過的每一種黨衛軍軍階的領章。然後,我們再講解各種不同的制服、黨衛軍的各種機構和它們各自的標誌,以及在什麼場合該穿大禮服、正式制服、外出制服、作戰制服、工作服等等。
「接著,假定你曾經在達豪黨衛軍訓練營受過訓,一定上過那裡全套的政治思想課,我就把那些章程教給你。然後,你要學會唱行軍曲,宴會上唱的歌曲,以及各種不同的部隊歌曲。
「我能夠讓你學會從訓練營結業到走上第一個崗位為止的全部東西。至於以後,那要等里昂把情況告訴我過後才能定,比如,你加入過的是什麼部隊?在什麼地方工作?指揮官是誰?戰爭結束時你的遭遇如何?一九四五年以後你都在幹些什麼?等等。不論怎樣,第一階段的訓練要用上兩個到三個星期,並且課程非常緊。
「告訴你,不要認為這是玩笑。你一旦進入敖德薩,認識了那些上司之後,要是有哪一點露出破綻來,你就會死在一條水溝里。說實在的,我並不是懦夫,但自從背叛了敖德薩以後,連我也害怕他們。所以我才化名到這裡住了下來……」
自從密勒開始單槍匹馬地追蹤愛德華·羅施曼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不是已經走得太遠了。
※※※
麥肯遜准十點來向狼人報到。當通向希爾達辦公室的那扇門安全地關上以後,狼人叫這個劊子手在桌子對面客人的椅子上坐下,然後點起一支雪茄。
「有這麼一個人,是報紙記者,正在打聽我們一個同志的下落和他的新身分。」他這樣開始講起來。那個暗殺者心領神會地點著頭。以前,他已經不止一次地聽過他象這樣來開始交代一項任務了。
「在一般情況下,」狼人接下去說,「如果我們確信那個記者會因為毫無進展而就此罷手,或者因為被迫蹤的人並不值得我們費大勁去冒險救他,我們就完全可以息事寧人,不去過問。」
「可是這一回——情況不同?」麥肯遜輕聲地問。
狼人點點頭,露出一種看來象真是很惋惜似的情緒:「對。這回是運氣不好,在我們方面碰上了麻煩事;在對方,要送掉一條性命,這個記者自己都不知道碰上了哪股筋。首先,他正在追蹤的那個人,對於我們以及我們的長期計畫說來,都是一個重要的,極其重要的人。其次,那個記者本人似乎是個怪角色,聰明、機敏、固執,而且我很遺憾,他還一心要對那位同志進行一種個人報復。」
「什麼動機呢?」麥肯遜問。
狼人皺起眉頭,表示他也搞不清楚。他在回答之前磕了磕雪茄的煙灰。
「我們不明白這種動機的由來,但顯然是有的,」他嘟囔著說,「他正在追蹤的這個人肯定有某種背景會引起象猶太人或他們的朋友們的不滿。他曾經在奧斯特蘭管理過一個猶太區。有些人,主要是外國人,不接受我們為那兒過去發生的事情所作的辯解。奇怪的是,這個記者並不是外國人,也不是猶太人,也不是有名的左派人物,也不是那種大家熟悉的好打抱不平的好漢——這種人除了撒尿放屁,瞎吹一陣以外是什麼也干不出來的。
「然而這個人似乎不一樣。他是一個年輕的德國人,雅利安族,是一個戰爭英雄的兒子,沒有什麼背景會使他對我們懷有這麼深的仇恨,會這麼死死不放地追蹤我們的一個同志,儘管我們已經堅決而明白地警告過他,要他丟掉這件事,他卻依然不加理睬。下令處死他,使我多少感到遺憾。但他逼得我別無它法,我必須要那樣做!」
「幹掉他?」快刀麥克問。
「幹掉他!」狼人肯定說。
「他在什麼地方?」
「還不知道。」狼人用手指輕輕地彈著桌上兩大頁打滿了字的紙,「就是這個人,名字叫做彼得·密勒,記者兼調查員。最後看到他是在哥德斯山溫泉的德雷森旅館裡。目前,他肯定已經離開那裡,但從那個地方開始搜索,倒是挺不錯的。另一個地方,是他的公寓房子,他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塊。你可以冒充平常同他有工作關係的一家大雜誌派出的代表。那樣,那個女人要是知道他的下落,有可能告訴你。他有一輛很引人注意的汽車。你到了那裡,就會了解到一切有關的細節。」
「我要用錢。」麥肯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