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拉「魔都」 1、醉卧「十里洋場」

「魔都」一詞的發明者是日本浪人作家村松梢風,他讀了先輩芥川龍之介的《中國遊記》後對上海這座城市產生強烈興趣。但是,他對上海的印象,卻和芥川筆下的「野蠻的都市」大相徑庭。芥川不喜歡半殖民地的上海,認為與他想像中的「詩文般的中國」相差十萬八千里。然而,在村松的心目里,芥川嫌惡的腐爛因素,正是他所迷戀的頹廢情調。

村松沉醉在魔都上海,充分享受吃、喝、嫖、賭、戲的「五大娛樂」——「站立其間,我歡呼雀躍了起來。暈眩於它的華美,腐爛於它的淫蕩,在放縱中失魂落魄,我徹底沉溺在所有這些惡魔般的生活中。於是,歡樂、驚奇、悲傷,我感受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激動。這是為何?現在的我不是很明白。但是牽引我的,是人的自由生活。這裡沒有傳統,取而代之的是去除了一切的束縛。人們可以為所欲為。只有逍遙自在的感情在活生生的露骨地蠕動著」。

由此,他真正體嘗到了上海作為「魔都」的兩大特點:一是「它的無秩序無統一之事」;二是「混沌的莫名奇妙之處」。這兩大特點,用現在的話來歸納,一是混亂;二是刺激。前者是客觀,後者是主觀。

讓村松梢風們神魂顛倒、為之著迷的半殖民地上海,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呢?

舊上海,指的是1843年「五口通商」開埠以後到1949年新中國建國以前那段時期的上海。開埠之後大量外國商人入駐,加上國內太平天國等一系列戰亂,迫使沿途地主巨富遍攜家資遷入上海租界避難,狂涌而入的內外資本堆積出紙醉金迷的十里洋場,其「華、洋雜居」的特質,成就了一個遠東聞名的「魔都」。

從19世紀70年代後半期開始,在位於外灘最北端的英國領事館和最南端的法國領事館之間,就有了怡和洋行、大英輪船公司、麗如銀行(東方銀行)、旗昌銀行、滙豐銀行、法蘭西銀行等等商館,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更有了英國上海總會、沙遜大廈以及滙豐銀行等新古典風格的建築,美國的工業實力也逐漸展示出來,30多幢包括銀行大樓、飯店、公寓和百貨公司在內的美式建築出現在外灘,其中就有捷克匈牙利建築師鄔達克設計的24層高的國際飯店。

而近代上海的商業中心,則在公共租界的主幹道——南京路上(大馬路),它的具體位置就是從外灘到賽馬場之間,包括了先施、永安、新新和大新這「四大公司」,它們大多是集休閑、購物和娛樂於一體。

大馬路上的百貨公司里,「西洋風」一陣一陣地颳起。而「西洋景」不僅落在有如萬國博物館的外灘建築和林立的百貨公司上,也照出了咖啡館、舞廳、公園和跑馬場,當然,還少不了文人居住的「亭子間」。

就在這樣的「亭子間」里,穆時英完成了他的《上海的狐步舞》,從而使我們窺見了彼時彼刻的上海灘。《南風窗》的「上海故事」系列報道,通過穆時英的「狐步舞」,將舊上海的風情和糜爛做了生動的描摹:

《上海的狐步舞》本身是印象式的,它幾乎就是一個個鏡頭的組合——首先它打出一行字幕「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接著打出一個畫面:滬西。大月亮爬在天邊,照著大原野。淺灰的原野,鋪上銀灰的月光,在嵌著深灰的樹影和村莊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鐵軌劃著弧線,沿著天邊直伸到那邊兒的水平線下去。鏡頭的視線隨著汽車的賓士,看到「上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杆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的,把擦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直到一座別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下來,別墅的主人進屋後,可以做他媳婦的太太劉顏蓉珠找他要錢,兒子小德也找他要錢,兒子要和後媽去舞廳跳舞。

1932年的新式別克汽車載著親昵著的兒子和後媽到了舞廳,順便也將觀眾的視線帶到了那兒,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隻Saxophone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沖著他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

接下來,鏡頭掃過黃包車上的水兵、印度巡捕,人的潮、車的潮,站在櫥窗外的女秘書、扛著大包傳單的主義者和黨人以及藍眼珠、黑眼珠的妓女,停留在暗夜裡的建築工地上:空地里,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堆。人扛著大木柱在溝里走,拖著悠長的影子。在前面的腳一滑,摔倒了,木柱壓到脊樑上。脊樑斷了,嘴裡哇的一口血……弧燈……碰!木樁順著木架又溜了上去……光著身子在煤屑路滾銅子的孩子……大木架頂上的弧燈在夜空里像月亮……撿煤渣的媳婦……月亮有兩個……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沒有了。死屍搬走了,血地上,又建起了新的舞場、飯店和旅館,最後鏡頭重又回到那個醉生夢死的上海——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在穆時英這樣的知識分子眼中,看到的更多的是上海的「西洋景」。茅盾的小說《子夜》開篇時,上海灘絲業界大亨吳蓀甫那從鄉下避難而來的父親,上了碼頭進城時看見的上海正是那樣的光怪陸離,所以吳老太爺受不了刺激猝死了。

然而,正是這樣一個「雜糅了繁華、腐爛、自由主義的上海」,反而成為某些企圖擺脫集權統治的知識分子的嚮往之地,復旦大學教授陳思和認為,「在日本日益走上『現代化』的同時,也日益走向以天皇為頂點的具有徹底向心力的集權國家」,於是「沉湎於魔都的日本作家村松梢風、井上紅梅、金子光晴等等,大約都是在這個意義上的『雄飛』的浪子們」。

旅日學者劉建輝則在其創作的《魔都上海——日本知識人的「近代」體驗》一書中,概括性地用「魔都」來形容日本人的上海想像。陳思和認為,「我們過去稱上海為『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等等,意思大約是相近的,但都沒有『魔都』這個名詞來的貼切」。

他解釋說:「東方殖民地城市的繁華,是因為某些城市被作為西方掠奪殖民地資源的中心城市,它必須擁有西方發達社會同樣享有的現代生活標準;而它所存在的腐爛文化現象,正是殖民者道德放縱的結果。上海的巨大魔性就是這樣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迅速形成的。『魔都』一詞含有極為豐富和複雜的內涵,絕非現在許多學者單面讚揚的所謂『現代性』那麼純潔可愛。」

顯然,「魔都」上海包含的不僅僅是現代文明的成果,也指向在冠冕堂皇的包裝下暗藏的對城中之人的「勾引」。然而,上海的「魔性」,只看其表面的話,就是所謂的摩登了。

一說起摩登,最容易聯想到的,自然就是上海女人。她們是摩登的詮釋者,也是引領者。於是上海灘就產生了中國最早的女性時尚雜誌,著名的如《婦人畫報》等。其實,1933年4月《婦人畫報》創刊時,上海灘上早已有個《玲瓏婦女雜誌》。兩者都屬於介紹女性時裝、美容,討論女性戀愛、婚姻的時尚雜誌。用張愛玲的話說,滬上「女學生們人手一冊的《玲瓏》雜誌」,「一面傳授影星美容秘訣一面教導『美』了『容』的女子怎樣嚴密防範男子的進攻」。雖然張愛玲對此不以為然,但《玲瓏》確實贏得了眾多女性讀者的青睞,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搶佔了市場先機。

而老上海的摩登軼事更是數不勝數。李歐梵說自己的《摩登上海》就是一本「老上海摩登指南」,而且他鼓勵你做一個「遊手好閒者」,鼓勵你流連大馬路,去看電影,去跳舞,去百貨公司,去咖啡館。

而且,他會告訴你「先施飯店的114間客房,中式房是1-2.5美元一天,西式是2-6美元一天」;告訴你「小舞場很便宜,一塊錢可以跳五六次,喝杯清茶只費兩角」;告訴你「純粹外國風味的沙利文有特別好的檸檬汁和冷食料」;告訴你「四大公司都是海外華人投資,裡面有電梯,會把你送到各個樓面,包括舞廳、頂樓酒吧、咖啡館、飯館和娛樂場等」。凡是有關摩登享受的,他都會如數家珍地告訴你。

比如,他寫到月份牌,就忍不住說「我來試圖解讀我自己擁有的一張月份牌上的一個女子」,而他解讀的語言是地道掌故式的,也是深深沉迷的:

這張月份牌屬於相對傳統的那種類型,做的是哈德門香煙的廣告。其繪畫技法是1930年的特殊的「擦筆淡彩畫」,這種技法由民初畫家鄭曼陀最早使用。畫中女郎的身體沒有像有些長畫面那樣被拉長。她臨水而坐,水上有一對天鵝游過,畫的右上方和右下方畫著傳統風格的草和枝椏……她穿著簡單但頗有品味的淺色旗袍,是當時相當流行的「滿族裁式」……她別在襟上的花帶著模糊的激情,一種因可憐和悲哀而變得酸苦的激情……我發覺女郎的臉令人憶及著名影星阮玲玉——她在1930年左右聲名鼎盛,是一個偉大的偶像和一個激情女子,但最終因愛自殺。

並且,他告訴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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