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第十一節

回想到這裡,我的胃又一次抽搐起來。

「郭隊——」小史再次把熱水遞到我的手中。

我又喝了幾口,稍微舒服了些,然後閉上眼睛王顧左右而言他:「我的身體真是越來越差了。」

「郭隊,」小史堅定地重複著他剛才的問題,不容我逃避,「難道你覺得我的分析沒道理嗎?」

望著對面小史堅定的目光,我不得不正面回答了——那些我自己都不想相信的觀點:

「對於阿劉的性格,你的分析我基本上都認可,但還有一些其他看法——」

「你認為阿劉會殺人?」小史反問我,「他半生都在救人,他很善良!」

「善良?不!有『拯救欲』的人也許更準確的評價是仁慈!」

我閉了一下眼睛:

「善良和仁慈並不完全一樣,就好比上帝是被稱頌為仁慈,而不是善良那樣,這除了因為只有上帝說:『要有光』,才能——『於是,就有了光』,也因為,《聖經》同時告訴我們,上帝會恩賜同時也會懲罰,甚至懲罰的手段常常顯得殘忍無情,在你觸犯了它的原則的時候!那些擁有『拯救欲』的人未必有上帝的能力,但糟糕的是,在脾氣方面卻常常相似。」

小史靜靜地看著我,不置一詞。

我喘出一口粗氣:

「我不知道每個仁慈的人各自的原則禁區是什麼,但我相信多數仁慈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禁區,他們處在『拯救者』狀態時的尊嚴,他們可以被曲解,但不可被戲弄!」

小史略微沉思了一下:

「所以你認為阿劉會殺人?」

他說中了,但我卻不想點頭。

小史垂下眼皮想了一會兒:

「郭隊,也許你說的對,阿劉有殺人的力量或者動機,但你不是常常提醒我們一句話——結論來源於證據!辦案不能想當然;還有,你自己剛剛親口告訴我們:『現在分析動機和性格有些早,最重要是要把很多疑問解決掉。』那麼現在,一切不都還沒有被證明嗎?」

「是的,沒有。」我重複著小史的話。

小史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

「現在我有一個問題和一個懷疑沒有答案。一個問題是:如果說兇手想隱藏自己,為什麼拋屍現場離我們這裡只有二百來公里,連省都沒出?還有,為什麼不對死者毀容呢?這難道不更能增加偵破難度嗎?如果兇手能聰明地想到冒充外行碎屍,難道就想不到這個嗎?另外一個懷疑是:我聽惠心說過,江瑤私生活一向隨意,那一次派出所相遇也證明婚後她的行為並未收斂,那麼可不可能她又結交了新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同樣怕被人認出來以至於會碎屍、拋屍呢?」

我渾身一震,腦筋漸漸恢複了理智,這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多方面,我還什麼都沒查,案子可能並不那麼簡單!真可笑,我這個幹了快三十年的刑警,卻像個傻瓜一樣被一句詩「蠱」住了。

一剎時,我覺得很是難堪。

「關心則亂。」小史立刻體貼地輕聲說。

「謝謝!」我窘迫地道謝,發自肺腑。

「郭隊——」也許是覺得氣氛太認真了,小史突然有些調皮地擠擠眼,「你的胃是不是不那麼疼了?」

真的,我的胃確實不難受了。

小史大笑起來:「很多病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你像個半仙兒嘛!」我玩笑地說,情緒也開朗了。

「什麼半仙兒?」小史綳起了臉,裝出一副深受傷害的模樣,「你以為我一出生就研究死人吶?我可是正經五年醫科大學畢業後才主攻的法醫,實習時也給活人看過病的,哪個科都轉過,包括婦科!」

我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小史卻突然再次嚴肅:

「郭隊,雖然我提出了疑點,但也許你的直覺是對的,不過我依然覺得你還是應該正視現實,參與破案,」頓了一下,小史有些突兀地結尾了,「雖然,事實不會改變。」

我看著小史,我們這個三十齣頭歲的法醫平時雖然嘻嘻哈哈,但卻有著極高的專業水準和通達睿智的頭腦。

然後我點點頭,儘管小史表達得突兀、不連貫,但我想我理解了他的意思——兇手如果是阿劉,逃避不能改變現實;如果不是阿劉,那麼我的參與至少保證調查期間對阿劉工作生活的影響減到最低。

確實,如果我真的想盡量回報阿劉,那麼參與,應該才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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