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第九節

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希望自己是個滿嘴胡扯的半仙兒,結果和預測完全不同,貽笑大方!但世間事,偏偏越是想求得靈驗的,卻常常落空;希望不準的,反而落實!比如對阿劉和江瑤未來的擔憂,就偏偏向我擔憂的方面發展了。

因為複查的緣故,後來的我連續數月都是醫院的常客。為避免看門診時耗費在排隊、挂號,看病、取葯的至少半天、沒準兒一天的時間,每次我都是直接去病房找一時不忙的大夫給我檢查、開藥,看完了還可以請小護士幫我走捷徑付賬拿葯。這樣不僅節省了時間,而且在等待過程中還可以與相對閑散的醫生護士聊幾句,不覺得那麼無聊了。

這使我有機會隨時聽到一些關於阿劉和江瑤情況的隻言片語——說實話,很糟糕,人們像烏鴉嘴一樣的預言,似乎都應驗了。

阿劉和江瑤的幸福果然好像僅僅止於拿到婚書。婚後的江瑤經常和阿劉爭吵,還吵到醫院裡,公然抱怨阿劉父母瞧不起她,所以,結婚沒有給他們一分錢;又埋怨阿劉裝好人,不給病人開藥,收入很少,日子過得艱苦,抱怨自己上當等等。江瑤舉止也很輕佻,尤其和其他男醫生談話的時候。

在談論中,醫生護士們同情的外表下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各有各的理由吧。至少我曾親耳聽到一個男醫生冷笑著說:「『聖人』阿劉終於可以發現,原來神聖的生活是有條件的。」

在最後一次去拿葯時,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給阿劉送新鮮蔬菜的農民,四十多歲,樸實的樣子,拎了兩筐新鮮水靈的各色蔬菜,護士們都叫他老蔡。

因為好奇,我忍不住問老蔡。

「我聽說你每隔幾個月就來一次。」

老蔡憨厚地笑一笑。

「你可真好,」我開玩笑說,「快把整個醫院都感動了。」

老蔡立刻慌亂地擺擺粗糙的大手,彷彿犯了錯誤似的解釋說:

「我不好,阿劉大夫才好,這個同志啊,你不知道。那次我突然犯病倒在大街上,離這兒不遠,我難受呀,開始還不是徹底昏了,是沒勁兒,模模糊糊的!我想躺躺興許就好了,可越躺越昏沉,覺著不行,心裡忍不住盼望有個人過來問問,可沒一個人過來,約莫大概是覺得我累了想躺在地上歇歇。」

老蔡的聲音里多少有些失望:

「反正沒一個人說過來看看的,都是繞著走。後來就是阿劉大夫,他過來了,蹲下來問我:『你怎麼啦?』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然後,他也走了,我就徹底昏了。等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

老蔡的聲音開始激動:

「後來我才知道,阿劉大夫是回醫院找人找車去了。後來呢,病還沒有看咋地呢,我身上的錢就不夠了,家裡也窮呀,我想就算了,可阿劉大夫說,沒多少錢,可以先欠著,讓我安心住。可後來有一次我偷偷聽到給我看病的楊大夫跟別個醫生嘟囔:『這個阿劉,專會自己做好人,他看病不賺錢也就算了,連我也受影響。』那個醫生說:『得了,誰不知道阿劉是聖人,他都替這個病人墊錢了,你還能開貴葯?錢賺不完的,少一次也沒什麼!』那楊大夫還是不高興,說:『阿劉家有錢,自己年紀輕輕就有房有車,什麼心都不用操,當然可以做好人,我可是有家有擔,上有老下有小的,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怎麼比?』那個大夫又勸他:『阿劉也不是那麼有錢,要不然會輸自己的血給這個病人?還不是為了省點兒買血漿的錢?何必還計較呢?大家都是一個醫院的,好人做到底吧!』這個同志呀——」

說到這裡,那個樸實的農民突然用不知何時濕潤的眼睛看著我:

「你說我這心裡是啥滋味,這些事兒人家阿劉大夫自始至終沒有給我提過一個字。後來我好了,回家籌足了錢再來時,阿劉大夫還是沒同我說一個字,只拿該要的醫藥費,讓我安心,輸血啥的都沒提。然後讓我去好好謝謝楊大夫,說是他治好了我。我也感謝楊大夫,畢竟人家用本事治好了我的病不是?可我一輩子——」

老蔡變得很激動,一雙粗糙的大手在腿上來回搓著,但似乎又找不出更豐富的辭彙來表達出他內心的感激,所以反覆喃喃地重複著:「阿劉大夫是個好人哪!是個好人,是個好人!是個好人!是個好人——」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很感動,包括那幾個大約早就知道這個故事的護士。

這時,阿劉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氣色很不好,我第一次看到阿劉這個表情,人看著憔悴了不少,帶著些忍耐的惱怒,模樣都有些變了。看到那個農民,才勉強笑了一笑:

「你又來了,謝謝你,老蔡,真好,又能吃新鮮菜了,麻煩你了。」

這時,江瑤大搖大擺地跟著走了進來,她的眼睛先輕蔑地溜了一眼那兩筐菜,一臉看透一切的嘲諷表情,然後抱著膀子撅著嘴往那裡一站,像個突然打開的冰櫃,頓時冰凍了每個人談話的熱情。

連那個樸實的農民都不例外,他似乎意識到什麼,有些惶惑,然後不知所措地沖屋裡每個人點點頭:「我走了,不打攪你們忙啦。」

他走了,阿劉也拿樣東西轉身離開了。

房間里繼續沉默著,散發著冷冰冰的不和諧。

「難得看到這麼樸實的人。」我沒話找話地沖王護士長說。

王護士長還沒吭氣,那邊江瑤就發出了響亮的輕蔑回答:

「哼!什麼樸實,什麼感謝,騙錢罷了!」

她蹬蹬蹬地走到那兩筐菜前,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一根茼蒿,高高地舉起來,十分輕蔑地來回搖晃著:

「裝什麼樣子!要是感激,就應該送實在的,送菜有什麼用?這種裝腔作勢的感激把戲只能騙那些傻子,哼!可騙不了我——他為什麼不忘恩?因為他窮、小氣,還想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在醫院混熟點兒,好以後家裡人看病更容易。裝出一副憨厚的樣子,真可笑,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傻子會這麼多?」

一時間,江瑤那種「如入無人之境」的囂張激怒了我,忍不住刻毒地反擊:

「你說的很對。如果幹這事的是你,一定是出於這種心理,因為這正是你擅長的,並且如願以償了!」

我的反擊果然更加激怒了江瑤,她立刻又走到我和王護士長中間——後者正給我配他們科特製的胃藥藥水。

然後江瑤彷彿要揭穿我畫皮似的斜視著我,陰陽怪氣地說:

「幫人有什麼用?全都是會說幾句漂亮話的傢伙,裝模作樣,傻子才會上當。」說到這裡,也許怕說得太隱晦了,我不能理解,也許她又想到了上一次我的刻薄,覺得無需為我留面子,總之江瑤突然瞪著我,直截了當地說,「你有醫保吧?我聽說你還能額外享受什麼國家的津貼?不該那麼窮吧?」

「對,」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實際上我比你想得還要闊,怎麼啦?」

「那你為什麼只拿這麼便宜的葯?你不是很感激阿劉嗎?嘴裡說的好聽,醫生不吃飯呀!」

我笑了,然後王護士長替我回答了。

「你看看處方再說話。」她拍拍桌上的處方單,那單子上有我專門讓開的營養品。

江瑤看看單子又看看我,再次不能伸張的刻薄,顯然使她更憤怒,但一時間又無話可說的她只好加倍怒視了我一眼,然後憤憤地踩著嘎嘎作響的高跟鞋揚長而去。

這時,我發現阿劉不知為何事又回到了這裡,站在門外一點兒。他也許聽到了我和江瑤的對話,臉色變得鐵青而又難堪。

我很後悔自己剛才的多嘴,我的話未必能傷了江瑤,但肯定傷害了阿劉。

帶著懊悔,我拿著葯匆匆離開了,心裡很慶幸暫時不用再來醫院,也就不用遇到這樣令大家難堪的情景。

但我沒有想到,我們居然是在更難堪的情況下見了面——

大約過了三四個月後,四月里的一天。

一天上午,因為一件案子,我和小史一起去了一個派出所,前一天晚上,正好是局裡統一組織的「掃黃打非」行動。這個坐落在繁華區域的派出所忙壞了,抓了一大批賣淫女以及販賣和服食搖頭丸的。人很多,全部集中在院子里。

在走過時,我無意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江瑤。我嚇了一跳,實在忍不住,找昨晚執行任務的民警打聽了一下,知道江瑤這次和一個說不上是吸毒的還是販毒的男人在一起被抓的,而且,他們之間的關係無疑是非常親密的。

我不知道現在江瑤到底是什麼身份,看了看,她沒什麼販毒之類的罪名,但似乎涉嫌吸毒和賣淫,並不確定,依然需要罰款,然後叫家屬領人。我看到江瑤籤寫的依然是阿劉的名字和聯繫電話。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但也無能為力,只是悵悵地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同時心裡暗暗琢磨,要不要再和阿劉談一次?但是,很少有人肯原諒別人的正確,承認自己的愚蠢,尤其是那些性情高傲,厭惡憐憫的人。阿劉雖然為人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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