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失去了維繫堅強外表的力氣,從阿劉和那個女人消失不見的那一刻,直到我們在樓上的座位上坐定,惠心一直都很頹然地默默低著頭。
我也一直一言不發。
良久,惠心才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向我解釋地說了一句:「阿劉是我原來的男朋友。」
「是嗎?」我平平靜靜地接過話頭,「小夥子看起來很不錯。」
「哼!」惠心自嘲地輕笑一聲,然後淡淡地說道,「可是我很差,所以他後來選了江瑤。」
「就是剛才那個女人嗎?」我問。
惠心點點頭。
「那恐怕我必須說阿劉的眼光很有問題。」
「呵——」
惠心抬起頭,更加自嘲地冷笑一聲,顯然她認為我將會和很多好心人一樣要安慰她,而這大約正是她反感的,所以直截了當地沖我說:
「郭隊長,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我媽媽希望我能堅強,我也認為我很堅強,所以不用再聽什麼『失去我是他的損失』之類的安慰話了。」
「安慰你?」我搖搖頭,「我只是在說事實。你看那個女人,叫什麼——江瑤,是嗎?首先對你連問都不問,就硬把我這個老頭子派為你的新男朋友,而且公然造謠,為什麼?還不是為了繼續打擊你的自信?!過了這麼久還如此,難道不是特別狹隘自私嗎?選擇和這樣極度自私的人共同生活,如果沒有特別的一套,我很難抱樂觀的預想。還有,這個商場的T恤有百元價位的,也不乏千元以上的名牌,卻被評為不上檔次,如果是為了羞辱你,就進一步證明了她的狹隘和自私;如果是真的,那我很為那個阿劉的錢包,和可能因為糧米不足而導致的精神壓力擔憂,因為虛榮的攀比沒有盡頭。」
但我的話顯然並沒有寬解惠心,她的笑容反而變得更加自嘲凄涼:
「也許你說得是,郭隊長,也許江瑤不會是一個好女人,一個好妻子,但那又怎麼樣?男人就喜歡這樣的女人,他們為她們著迷,而我——」
惠心突然低下頭,聲音變得痛楚不堪:「也許理論上不差,但是——」
我笑了起來,一直笑得惠心再次愕然地抬起頭,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發出如此不屑的笑聲。
「男人就喜歡這樣的女人?」我故意用明顯的嘲諷語氣重複了這一句。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惠心聲音變冷了,這會兒,她一定看出來我要安慰她。
應該說她猜的完全不錯,否則我不會留她下來喝東西。
惠心臉上掠過一絲強硬,那種因為自尊而起的強硬。
「不用安慰我,說什麼『男人早晚會後悔』的話,那又怎麼樣?他們總是抵擋不住誘惑的,至少曾經抵擋不住——」
我又一次笑了起來,並且儘力使自己的笑聲充滿了無可置疑的可笑和輕蔑。
惠心審視著我,終於,強硬自尊的眼神兒開始狐疑起來:「你笑什麼,郭隊長。」
「我在笑,為什麼科學家發明個東西那麼難?哪怕證明一個看來簡單之極的定理可能都要幾輩學者的努力!而這些情感領域的『專家』們卻都這麼高產?連我這個從不關心的人都經常能聽到或看到諸如什麼『男人是理性的動物,女人是感性的動物』;什麼『女人只愛哪類男人,男人只迷戀什麼樣的女人』;什麼『男人都是花心的,女人註定受傷害』;什麼『俘獲男人十八招,三招搞定女人心』;什麼『其實男人的本質是什麼,女人本質又是如何如何』;什麼『中國男人缺什麼,中國女人正陷入什麼什麼困境』等等等等各色的高論。」
撲哧——一直面帶自嘲的惠心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她的面容開朗了不少,似乎開始感覺到自己剛才的抑鬱有些過分了。
「而且,不僅語錄多,」我繼續不屑地說,「涵蓋的範圍還廣泛呢,最少是『中國』,動輒就是『世界』,一般都能將『古今中外,男女老少』一網打盡,口氣堅定得彷彿是聖人發布的語錄,毋庸置疑,只需相信就夠了。」
「你覺得我說的不對?」
「對不對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刑警,怎麼有能耐或資格評價這樣『情感語錄』的錯與對呢?」
我最後揶揄一句,然後也恢複了常態,把自己的茶杯向前推了推:
「不過,就好比這杯茶吧,我知道關於茶葉的好壞有各種各樣的評比和分類,但就像沒有任何一個菜被公認為『天下第一美味』那樣,從來沒聽說過有某種茶被公認為『天下第一好茶』的。」
惠心猜測地看著我。
我平靜的繼續說道: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個世界上也許有人狂妄到自以為可以品定全世界,別人的責任就是承認他的斷言,但還不是所有人都傻到完全沒有個人的口味和頭腦,別人說什麼最好,他就覺得什麼最好。不管多普通的人,也會有自己口味和嗜好,雖不至於像指紋那樣獨一無二,也不會雷同到眾口一詞。無論綠茶、紅茶、花茶、黑茶、白茶、黃茶,每一種都有自己的愛好者,甚至這每一種茶分出的優劣等級,不同的喝客也有不同的觀點,難得評定。所以,就如同飲食有人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那樣,關於茶葉品評還有一句更廣為認可的俗語,叫做——」
我稍許頓了一下,慢慢說道:
「茶無極品,適口為佳。」
說到這裡,我戛然而止,拿起茶杯再次開始慢慢喝起自己的茶來。
惠心愣愣地看著我,似乎一時對我突然結束的評論轉不過彎兒來。
在一陣瀰漫著思索的安靜之後——
「我想,」惠心帶著少許難為情,有羞澀也有開心的表情開口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郭隊長,謝謝你。」
「不用謝,明白就好,世界上多少例子,卡米拉得到了查爾斯,並沒有因此得到男人們的一致追捧,黛安娜也沒有失去公眾的熱愛。得到、失去一個王子還不過如此,那麼失去一個普通男人的感情,犯得著妄自菲薄嗎?」
惠心看起來很高興,雖然顯得更加不好意思。
我笑笑繼續說道:
「還有,我們的小史也是很出色的啊,長得一表人才不說吧,品質也好,而且工作認真,技術過硬,將來前程遠大,你可別小看了他,或者覺得他就不如誰了。」
惠心連忙搖頭:「我沒有,我沒有,我更擔心自己——」說到這兒,她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那你也不用擔心,」我連忙轉回來安慰惠心,「小史可不是因為找不到那種浮誇時髦的女孩兒才不得不和你戀愛的,真的,我們是警察,最有機會認識這樣的女人了對不對?小史之所以拖到今天還單身,是因為他以前未遇到合心意的女孩子,他,是真的喜歡你。」
惠心的臉緋紅了,看起來充滿了羞澀和歡喜,但卻輕輕搖搖頭,似乎是說——我不相信。
「別不相信,」我最後開玩笑補充一句,「你忘了小史是怎麼介紹我的?我是個神探呢!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你是他心目中最迷戀的那一種女孩兒。」
惠心的臉更紅了,掛著一臉掩飾不住的開心。
「好了,」看著惠心的樣子,我也放心了,「時間不早了,現在我看我們也該各自回家,我開車了,送你吧!」
「好,謝謝!」惠心很高興地答應了,但剛走兩步,突然又說,「對不起,郭隊長。」
「怎麼?」
惠心有些羞答答的:
「我突然想起剛才還有一件衣服小史可能合適,我想,我想——再去看看,你能再等我一會兒嗎?」
「當然!」我忍著笑同意了,心裡同時決定回去一定要向小史說明,他能多得到一件T恤,可是我的功勞。看他以後還敢抱怨加班!
在又為小史買了一件漂亮的羊毛T恤之後,我們離開商場,車子很快到了惠心家小區的門口,她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過身沖我開心地揮了揮手。
看著惠心坦白真誠的笑容,我突然又想起了江瑤——那個心思陰暗、刻薄而且裝腔作勢的女孩兒。腦海里又滑過她的男友,那個斯文儒雅的男人,一個看來似乎很和善單純的男人為什麼會選擇她呢?難道就是因為單純才會被這樣浮誇的女孩兒吸引嗎?和這樣的女孩兒生活,看來單純的他,未來會幸福嗎?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給甩開了。他們都和我沒關係,幹嗎操這樣的閑心?我對自己說。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可是大錯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