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之道 第十四節

「當然,你應該感到慶幸。」郭小峰終於聲調和藹地開口了,「如果沒有遇到我,現在情況會是怎樣的呢?」

唐嬸兒沒有回答。

「我猜肯定已經得手了,」郭小峰替她回答,「也就是說作為幫凶已經確定無疑了。」

他很快就聽到了言不由衷的輕飄飄的恭敬語氣。

「是呀,是呀,幸虧遇到了你。」

「然後呢?」郭小峰不動聲色地偏著頭繼續推測,「開始分錢,當然是『鐵扣』講義氣的前提下,但根據他以往的記錄,恐怕夠戧,不說遠的,單說他去年作完案自己溜之大吉,留下那個保姆或者說搭檔就能說明這一點。」

唐嬸兒努力使臉上不顯出反駁的表情,警察就是這樣,她想:挑撥離間!案作下了,還不是各自逃掉?沒有逃掉是沒本事,怨不得別人!但她不想和警察講這個理。

「是的,是的。」她低聲附和。

郭小峰斜睨她一眼,繼續說道:

「姑且算『鐵扣』有義氣,給你們各自分了錢,然後各自奔逃。他當然可以逃的遠,畢竟他是光棍一條,他的新任女友也可以跟著跑,你呢?」

唐嬸兒立刻承認:

「現在我知道自己是犯糊塗。」

「哦?」郭小峰似笑不笑地問,「那你說說,你糊塗在哪一點?」

「我——」

唐嬸兒結巴了一下,她並不覺得自己糊塗,本來什麼都算計妥當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功虧一簣罷了,但問話還是要回答的,要不怎麼過關呢?

「我,我忽視了法律的尊嚴。」

「呵!」郭小峰突然毫不掩飾地給她一個輕蔑的冷笑,聲調陡變,「沒想到你也會打官腔!好吧,那就讓我來說說實在的吧——恐怕你還忽視了別人的智商!其實你自以為一切都算計得很周到,你又沒有入室,以前又沒有案底,和『鐵扣』也是才交往上的,神不知鬼不覺,拿到贓款後其實根本不需要逃,只要照常生活就行了,對不對?」

唐嬸兒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

「美好的設想!」郭小峰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不過很遺憾,非常遺憾,別人不會都像你想的那麼傻,否則,我連認都不認識你,怎麼會追蹤你呢?別以為我是追蹤『鐵扣』才注意到你,恰恰相反,是追蹤你才引出『鐵扣』這條大魚,猶如最初懷疑你的人提到的那句俗話——『老鼠拉木杴,大頭在後面』。」

看著唐嬸兒漸漸失去鎮定的神情,郭小峰向前探了一下身子:

「讓我來告訴你一個事實:無論你怎麼謹慎,只要有交往就會引起旁人的注意,不會像鳥飛過天空那樣不留下絲毫痕迹。只要發生了案件,所有相關的人都要被懷疑,你不會被漏掉的。而如果一個一貫貧窮的保潔工突然有了錢,警察也不會視而不見的。也許你會說你會儘快花掉,但如果是買東西,一反常規的消費,大概你還沒花完,警察就會控制了你;當然你也可以暫時藏起來,但我告訴你,短時間內警察不會放鬆,長時間的話,我推測,大概也失去了你冒險搞到這筆錢的意義。」

唐嬸兒的身體晃了幾晃。

「還有,你以為錢交到學校就可以沒事嗎?在這種情況下,你兒子會被忽略嗎?不要天真,我告訴你,警察立刻就會去學校調查,錢將會被凍結,最終還給他們原來的主人,而不是想要它們的你們!你兒子的學費問題將一如既往。不僅如此,在調查時期,你兒子也要被警察帶走詢問——」

「可這事和他無關!」唐嬸兒失聲喊道。

「證明無關也需要調查取證,誰讓有人給他製造嫌疑污點呢?你認為這會有助於你兒子在學校的聲譽嗎?一個本來貧窮,卻上進、清白的好孩子現在有了犯罪污點,因為不了解內情,人們還會插上想像的翅膀——」

「我可以去解釋!」唐嬸兒激動地喊道。

「你?已經在監獄裡啦!」

「這不公平!」唐嬸兒又喊了一聲,頹然坐到了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爸爸——」一直在門外偷聽的愛梅溜了進來,她憐憫地看了唐嬸兒一眼,「她已經意識到了。」

郭小峰卻彷彿沒有聽到女兒的話,繼續冷冷地回答:

「很公平!既然他的母親都不能周到地為他設想,別人為什麼要詳知內情呢?」

淚水從唐嬸兒粗糙的指縫間滲了出來,愛梅的心顫了一下。

郭小峰身體向後靠了靠,無動於衷地繼續說:

「即使詳知內情又怎樣?我推測你兒子要讀研究生,大約是為了能進一個待遇更優渥的地方——不幸的是,有這樣期待的人很多。而競爭激烈時,人是會做出種種不高尚的行為的!出於種種不可猜測的目的,總會有人有意無意的以更批判的態度向那些單位透露出內情,到時候別人也許會認為是你兒子讓自己的母親去犯罪的……嘖嘖,多麼可怕的聲譽!」

「不,不是這樣的!」唐嬸兒再次激動起來。

郭小峰保持著輕蔑的表情:

「那又怎麼樣?你能控制別人的腦子別人的嘴嗎?好,就算事實一絲不走樣,人們知道你兒子是個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結果就會好了嗎?這些詳知內情的同學、老師或單位就一定會同情理解你兒子嗎?未必吧?因為你兒子即使不知道你決心犯罪,也不會不知道家裡的經濟狀況!所以人們也許會說,這是個無能不孝的孩子,這麼大了居然把自己的母親逼上了犯罪道路!而不孝,是中國人最憎恨的品質,尤其是那些老闆!賺足銀子的老闆現在都開始變成『儒商』了——『儒家崇拜者的商人』,表現之一是盼望員工們都騾子般地幹活,傻子般的忠誠。而據說尋找這類『想像中騾子、傻子』的重要途徑就是找『孝子』,『盲孝』才能『愚忠』嘛!千百年來都有這種看法,所以總在不遺餘力地推廣『孝子論』,我不想評論這想法做法正確與否,但目前這個事實卻無法忽略,也就是說,你的行為不僅影響你兒子的現在,還有將來!」

「別說了,」唐嬸兒終於哀求地喊道,然後帶著滿臉潮濕,絕望地說,「我沒有想到這麼多,我沒文化,我不在乎進監獄,只要能趕快解決眼前的問題就行了——」

「問題是——解決不了問題。」

「我現在知道了。」

「幹什麼都需要才能,」郭小峰恢複了溫和的語氣,「犯罪也一樣,恕我直言,你不是這塊材料。」

「我什麼材料也不是,」唐嬸兒開始流著淚哀哀自怨,「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做難,也是沒辦法,我才決定豁出去,好不容易撐到現在了,為了孩子的前程,無論怎樣我也得頂過去呀。」

郭小峰終於緩了口氣:

「我明白,我也是一個女孩兒的父親。但你沒想過全家共同想些解決問題的主意嗎?全家,包括你兒子,畢竟,他受的教育最多。」

「他能有什麼辦法?他只要把書讀好就行了,上學不就是讀書的嗎?」

「上學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如果條件不允許,恐怕就必須考慮讀書之外的一些事情了,你不能解決問題,又不鍛煉他,豈不是倒貽誤了他?」

「可,他還是孩子,我不想讓他分心。」

「他多大了?」

「二十三了。」

「這個年齡還是孩子?」

「他,他不是還在上學?」

「上學?上什麼學?小學嗎?」

「不是,唉,你不理解一個做娘的心,只要他能好,我死了也願意,當年——」

郭小峰立刻揮揮手,打斷了對面這位母親顯然要開始的漫長回憶,他可不想把話題岔到養兒不易的話題上!

「問題是你死了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他不客氣地回答,「而且,如果你把你兒子養成了個笨蛋,恕我直言,一個笨蛋的重要特徵之一,就是他能遇到比別人多得多的問題和麻煩。順便告訴你,你兒子的路還很長,將要在生活中遇到的問題可能像他能看到太陽升起的次數一樣多。」

「我能管一天是一天。」唐嬸兒英勇地挺直了胸膛。

但這並沒有感動面前這個警察,郭小峰毫無表情地反問道:

「那現在眼前的問題你打算怎麼管?」

唐嬸兒啞了。

愛梅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爸爸的心意了,他想讓唐嬸兒明白,不要再包攬孩子的一切。這會兒唐嬸兒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力量已不足托起兒子心無旁騖的學習方式了,她暗想,事實上,早就不足了,只是做父母的總也不肯醒罷了。

「我知道了,」唐嬸兒嘆息著低語,「這次我一定會和兒子談談的。」

「會嗎?也許那時你『做母親的心』又不忍了,或者現在就問問你兒子為好,他就在外面。」

「你——」剛剛開始陷入母愛情腸,放鬆下來的唐嬸兒猶如迎面挨了一磚,驚訝地站了起來,「幹嗎叫我兒子來?」

「有什麼關係?」郭小峰無動於衷地反問,「本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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