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之道 第十二節

因為沒有租戶,所以202房間有些空蕩蕩的,傢具也只有客廳的L型沙發可以將就躺下。略微沖洗一下,郭小峰和女兒分別和衣躺到L型沙發的兩個邊上湊合休息。

但愛梅還沉浸在對案子的回味中,躺下了也無法入睡,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小聲喊了一聲:

「爸爸。」

「哦?」

「『姜還是老的辣』,是不是?」

「為什麼突然謙虛起來了?」

「我本來想笑話你做的大部分都是無用功的。」

「哦?」

「你看你又追蹤302,又追蹤唐嬸兒,結果兇犯是那個服務員。當然,現在知道你追蹤302是另有打算,不能算無用功。」

「我的女兒呀,你把做事看得太簡單了,愛迪生髮明電燈還要實驗了幾千次呢?做排除怎麼能說無用功?」

「這個道理我當然明白,任何科學發明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愛梅分辯道,「可明顯不相干的也專門排除,豈不是浪費太多精力,也顯得太笨了嗎?」

「你指什麼?唐嬸兒嗎?」郭小峰反問,聲音里突然多了一點點兒意味深長的味道,「那麼,愛梅,你說說,憑什麼我能保證今晚抓到那個罪犯?那個逃犯一定會來302?今晚我對孫經理的解釋你沒發現其實漏洞很多嗎?逃犯可能會順便報復,但怎麼會放棄原來的計畫,像伍子胥似的專為報仇而來——而且僅為一次略嫌過分的訓斥?」

停了片刻,愛梅「呼啦」一下坐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爸爸?」

郭小峰依然平靜地躺著:

「已經猜出來了,是嗎?」他懶洋洋地說道,「這是個盜竊三人組,一個負責動手,就是那個逃犯;一個負責調查全院各屋的租戶的租住情況、晚上是否有人等事情,這就是那個飯店服務員的工作;最後一個負責把很多租戶的窗扣打開,方便那個逃犯晚上的進出,另外還可以利用打掃衛生的機會偷聽屋子裡人的談話,這個人,就是你那個唐嬸!」

「你是說,你是說,301的入室盜竊案——」

「不錯,就是唐嬸兒通告的。」郭小峰的聲音里突然添了一點點得意,「還好我也利用了這一點,你知道,我最喜歡將計就計,因為人的習慣和本性難以違背。我讓唐嬸兒去騙那個急於弄到錢的貪心傢伙,說302因急事取了二十萬的現金,明天就要送走。果然——」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郭小峰終於也坐了起來,扭頭看著垂頭不語的女兒:

「怎麼低著頭不說話,愛梅?受到傷害了?」

愛梅終於仰起頭: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唐嬸兒,可你為什麼懷疑她?爸爸,你甚至開始都沒見過她,也沒交談過,你委託調查的結果也證明唐嬸兒沒有前科或者其他可疑的,難道這不是真的?」

「不,不,唐嬸兒以前確實是清白的,這也是我願意給她一次將功補過機會的原因,我希望她保持清白的歷史,這個案子中『鐵扣』和那個服務員勾結的比較早,後來估計是為了把握更大,最後又找到另一個幫手,就是唐嬸兒。」

「可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會突然懷疑唐嬸兒的?」

「怎麼會?」郭小峰淡淡一笑,「因為你最初的介紹,到了孫經理這裡就強化了,等你回答我說唐嬸兒決定干到過年再走時,我就堅定了。」

郭小峰立刻聽到更加不解的口氣。

「我最初的介紹?那些有什麼奇怪的嗎?我不明白?」

看看女兒越發迷惑的眼神,這一次郭小峰沒有立刻回答,摩挲著下巴,思考著如何恰當的表達。

「哦,真是一個難回答的問題,多年的經驗吧,開始你對我形容的唐嬸似乎太犟了。」

「犟?可這有什麼奇怪的?」愛梅立刻反駁,「農民不都是這樣?大水衝過來還不肯搬遷,死守舊思想非要生男孩兒等等吧,他們本來就保守,或者說犟!」

郭小峰斷然搖了搖頭:

「偏見!愛梅,這是偏見!你說的情況當然有,但那是當他們的視線長久地被迫固定在土地上的時期,才有你說的舉動,而從這種意義上說,又有誰不固執己見?那些整天指責民工破壞市容的小市民們個個都能給城市增光?我看邋裡邋遢,當眾罵人,隨地吐痰的一點兒都不少!可他們不照樣堅持指責別人?還有那些所謂的『精英』,到現在還試圖用曾讓中國人吃足苦頭的儒家思想再次成為所有中國人唯一的精神歸宿,行動指導綱領,好像現代人已經蠢得在精神領域再也造不出什麼了,非得往回找才行!難道這些人不更保守?我看還就屬農民最不保守,這麼龐大的民工流就說明他們一點兒也不保守。」

「所以你就懷疑唐嬸兒?」

「不是懷疑,而是對她的『犟』產生了奇怪的感覺,再加上聽你說的那些什麼傷自尊的話,我就更奇怪了。」

「為什麼?」

「因為——」郭小峰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因為失去工作根本扯不到傷自尊,倒不如說傷元氣。也許你會說無緣無故失去工作是不可忍受的,但我的寶貝女兒呀,你要知道這樣高層次的痛苦只有那些為印尼海嘯流淚,為拯救熱帶雨林著急,為流浪的貓狗能善終而奮鬥,業餘休閑是燒烤、登山、攀岩、滑雪等幸福的人們才會感受到的。唐嬸兒的人生是怎樣的?讓我們來想一想:她這個年紀,小時候一定長時間挨過餓;戀愛多半不自由;婚後願不願意也必須馬上生好幾個孩子,如果沒有男孩可能要無窮盡地生下去;保不齊還會時不時忍受家庭暴力。等到了城裡,不說數十年被那些小市民們看不起的情況——因為你可以不理他們;就說打工,一定是臟和累的那種,而且很可能被拖欠工資;做小生意,准被城管驅逐呵罵甚至毆打過;住——基本上是最差的地方,而且前些年一定有被警察以查暫住證等借口驅趕、罰款、受氣的經歷。所以我一直覺得在中國,心理素質最穩定最強韌的應該就是民工了。那麼,愛梅,你說說這個出來打工十幾年還沒有瘋掉的女人,既不牽扯欠錢、又不擔心找不到新工作的她,自稱傷自尊而堅持非要回廣進公寓工作,我能不感到奇怪嗎?」

「所以你懷疑了她?」愛梅小聲問。

「所以我想知道真實原因是什麼。」郭小峰說,「但結果並沒有我善意猜測的原因——比如她被嚴重羞辱和冤枉了!或者被扣留了抵押金等等情況。事實是沒有人說出侮辱她的話,頂多是攆她沒有事先通知,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背地裡罵幾句,咒罵咒罵孫經理和廣進公寓也就夠了,她卻如此固執堅持要回去?我不得不更傾向孫經理的直覺。」

「可我原來還一直認為這是他的偏見呢。」愛梅沮喪地小聲說。

郭小峰笑了:

「偏見?如果你是指習慣的觀點和看法,那幾乎是人人都難免的,尤其是像我們這種老傢伙。但那些討厭常規,萬事都要刻意找出新答案新觀點的人就沒有偏見了嗎?我敢說,那同樣是偏見!而且我們這種人也許觀點僵化,聽來不新穎,但不缺常識,有時候結果證明還是對的,事實上孫經理最初的樸素直感幾乎都不錯。」

「現在看確實如此。」愛梅嘟囔著承認,帶著不甘心的味道。

郭小峰又笑了笑:

「所以,為了穩妥,我先告訴孫經理我認為他的懷疑有道理,但嫌疑人未必屬於唐嬸兒,或者僅有唐嬸兒,為了『放長線釣大魚』,還是先讓唐嬸兒回來,並且鄭重交代孫經理不要讓唐嬸兒知道我們來的事,免得『打草驚蛇』,我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是膿包,就一定想辦法擠出來!」

愛梅恍然大悟: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你那麼反覆交代我,還假裝讓我打聽唐嬸兒到底還回不回廣進公寓,爸,為什麼不給我透透底?」

郭小峰憐愛地看一眼女兒:

「因為你還沒學會心和臉不一致,我的寶貝閨女!到了你第二天告訴我說,唐嬸兒說干到年前就不幹了,回家過年,來年再找新的工作。我算了一下,無非再多干一周多而已,而工資還拿不到一周的,因為攆她走時多給她算了幾天,現在回來還要折算回去,不是太奇怪了嗎?再加上飯店爭吵的那一幕,我幾乎可以斷言可能會發生什麼!」

「我卻什麼也沒意識到,而你推測的完全正確。」愛梅聲音里又充滿了沮喪。

「那是因為你常常忽略常識。」郭小峰乾脆地回答,「你喜歡戲劇性的結果——願意相信什麼撿破爛的是富豪、一本正經的是壞人、滿臉笑容的其實是變態——等等表裡相反的事情。」

說完,他又躺到了沙發上。

「好了,你都明白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愛梅也垂頭喪氣地倒下了,但過了一會兒,她又突然輕聲喊道:

「爸爸。」

「唔?」

「唐嬸兒能免於起訴嗎?不是將功補過了嗎?」

「我願意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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