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旁人的眼睛 第六節

一臉得意的木蘭這次在刑警隊得到了簡樸狀態下最親切的接待,不說兩雙充滿熱情的眼睛讓自己添了不少美滋滋的感覺,單說先被殷切地引領到裡屋的沙發上就坐,然後把空調的出風口調到她就坐的方向,還沒等自己道謝,小秦就指著茶几上一杯擺好的菊花茶說:「喝吧,這是專門給你準備的,林姐,已經涼了一會兒了,這會兒喝起來溫度剛剛好!天氣這麼熱,喝菊花茶最敗火潤嗓的。」

那股子殷勤勁兒就讓人過癮。

「啊——」木蘭舉起杯子一飲而進,「謝謝!還放了點冰糖,不錯,我喜歡這個口味,稍稍的甜。」說完,故意不提正題的她歪過頭帶著打趣的眼光看看在她對面坐下的小秦一眼之後,她不再笑了,又仔細看看他,然後又抬頭看看搬把椅子坐過來的郭小峰。

「看起來你們都熬夜了。」木蘭充滿同情地問,「需要這麼緊張嗎?」

小秦立刻惶恐地抬手在臉上胡擼一把:「天哪!我一定是憔悴的可怕,唉!」他又低下頭一臉沉痛地哀嘆,「現在要求是『命案必破』,而命案如果耽擱過最佳時間,就很難破了,不熬不行。」

「放心吧。」木蘭得意地向沙發後面一靠,一臉俠義,「我幫你們抓住兇手。」

「是嗎?」小秦驚喜地問,「你確定了?是誰?怪不得剛才郭隊還說你就像我們的福將。」

「福將?」木蘭重複了一遍,眼珠沖著天花板白愣了一會兒,似乎在咂摸這個詞的味道,然後她搖搖頭,「好像只是說我運氣好似的,我其實——」

「很有頭腦!」小秦趕緊接了上去,「我們這個福將的意思啊,就是又有運氣又有頭腦的人物。」

木蘭裝模作樣地聳聳肩膀:「好吧,」她拖著長腔回答,然後她坐直身體,恢複了嚴肅的表情,聲音里添了幾分緊張,「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許國勝的死有沒有流血?」

小秦遲疑地看看自己的上司。

郭小峰踟躇了幾秒,靜靜回答:「沒有。」

「那麼——」木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對小秦說,「我贊同你的觀點,兇手就是你一直懷疑的周淑文。」

「可是,我現在懷疑的是——」小秦吞下了本來打算說出口的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改口問,「證據呢?」

木蘭突然有些尷尬,她撓了撓頭:「也許不算特別響噹噹的證據,是我根據採訪得出的一個結論,只是一些心理分析。」

「啊,太妙了,」郭小峰立刻接上話茬兒,顯得十分信任和興趣地看著她,「這個案子最需要的就是心理分析,說吧,大家一起判斷。」

木蘭稍微放鬆了些,歪著頭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顯然要整理一下有些紛亂的思路:「先從心理上說吧,哦,上次的錄音你們都還記得吧,什麼感受?」

「感受?」小秦舉起右手,像求饒,又像提前安撫木蘭可能爆發的不滿,「說出來你可別生氣,我覺得沒什麼特別的內容,錢老太太的固執和專制我們已經提前領教過了。她的艱辛生活我們大概也能想像的到。如果有什麼奇怪的,我倒覺得那些人似乎不全是唱讚歌的,尤其是最後一位,簡直是氣急敗壞地痛罵錢老太太。」

木蘭愣了一下,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你說這個呀,倒有個有意思的插曲——」她笑著把那幾個老太太介紹採訪劉樹芬的過程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說真話,她們看起來是那麼慈祥和善良,我還以為她們介紹我見得是錢老太太的好友,其實是把我介紹給她的一個仇敵,雖然結果對我們是有利的。但過後我不得不認為,她們年輕時準定都是王熙鳳般的人才——『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在裝模作樣和裝腔作勢方面真是令我——『需仰視才見』!」

「理解我們這些老人吧——」郭小峰嘆息著開了口。

「哦,不!」木蘭熱切地看著他,「你才不是老人,你正當年,她們都比你老得多,都六十多歲了,足足差了一代人吶!」

郭小峰呵呵一笑:「謝謝,這話很安慰我,但我們沒有你們幸運——」

他看看木蘭又看小秦:「生活在可以隨意大笑大唱的年頭。但曾有很長的時間裡——你們沒有趕上的時光里——人們是不能亂說話的,所以撒謊成了最基本的生存要求。在那種條件下,我認為甚至不能居高臨下的把『撒謊』評價為『可恥』行為,因為對於很多人來說,僅僅是『軟弱』而已。當然,我不是說她們好,或者做的對,事實上,我的經歷告訴我,如果不能及時調整心態,有些辛苦一生的老人最後變成了憤憤不平、嫉妒年輕人幸福的——心理失衡變態的傢伙們,而且始終頑固不化。」

「對,對,」木蘭興奮地說,「我就是這個意思,還記得吧,那個劉樹芬對錢老太太的總結,話非常刻薄,意思就是——錢老太太其實不是保守,而是利用保守挾以自重,迫使女兒對自己百般順從。我覺得總結的很有道理,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周淑文可能絕望於和母親講理的心態,因此在無奈之下走向極端。」

「我覺得反而糊塗了。」小秦搖搖頭,坦率地說,「如果錢老太太只是利用所謂保守和封建,恰恰說明她還不糊塗,明白人就可以講理,而周淑文是她女兒——她對女兒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有什麼說不通的呢?」

「不,不,不——」木蘭拚命地不斷搖著頭,小秦立刻想起了王興梁。

「怎麼說呢?」她終於停止了搖晃腦袋,微微皺起眉頭,她遲疑地嘟囔道。然後,木蘭展開了眉頭,很急切地向前探了探:「有個小說叫《金鎖記》——張愛玲的代表作——也許可以輔助解釋我的觀點。它就是講述了一個女人,年輕時為了金錢嫁給了一個好像癱子似的大戶人家的二少爺,代價是她的青春和愛情。怎麼說呢?這種代價對人的影響可大可小,逃荒的人也許不那麼在意,但對於衣食無憂,又無力改變的人來說,這個代價可能就是人生最大的代價了,足以把她一點點變得扭曲、苛刻、怨恨和懷疑一切……而更糟糕的是,等她真正掌握住金錢之後,她喜怒無常的怨恨性格已經根深蒂固,於是又用金錢的力量一點點劈殺了她能掌控命運的一雙兒女的幸福,甚至是刻意破壞兒子的婚姻,女兒可能到來的幸福,至於是什麼心理,怨恨?補償?我說不清楚,百味雜陳,小說也沒有明晰,意味深長,總之非常棒,文辭流光溢彩,思想又犀利冷峻——」

她看著好像有些明白似的小秦,點了點頭:「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不幸就像遺傳病那樣延續著,她的行為可以說是有意的,也可以說是無法自控的,毀滅幸福幾乎成了她的本能——」

「我似乎明白了些。」小秦抓了抓頭皮,「也許不貼切,不管她到底出於什麼心理,意思反正是老頑固,要是她不同意什麼,說理是說不通的。」

「對,從心理上看,周淑文是絕望於能說服母親同意離婚。」

「這個我們更早也感覺到了,現在是除了這個,其他還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的呢?」

「從手段上。」

小秦的臉瞬間變得驚喜萬分:「手段上?」他激動地重複道,「手段上!」

「對。」木蘭從包里拿出自己的採訪機晃了晃:「證據——就在這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