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人數證明這裡的生意遠沒有電梯那麼興隆,也許是快到下午下班時間了吧,除了剛進來的五個人和坐在最裡面的女兒,似乎沒有其他主顧了。
藍夾克正低頭翻看各種各樣的資料,同時擺擺手,明確拒絕那位正要熱情介紹的小夥子發出語音服務。
是他,郭小峰偷瞄一眼,沒有認錯。但藍夾克和那幾個人顯然沒什麼關係。
另外的兩男兩女似乎是一起的。
郭小峰無心再想,幾步走到坐在最裡面桌子前的女兒那裡,女兒正和對面一個二十多歲,穿著紅衣服,滿臉充滿煽動性表情並不時揮舞手臂的女孩兒熱烈地探討著什麼。
「太好了!」女兒一口決定了的語氣。
「愛梅——」郭小峰不甚痛快地叫了一聲。
「爸,你來了!」愛梅扭過頭,似乎沒有聽出爸爸的不滿,反而稍嫌埋怨地說:「怎麼這麼慢?爸,不過沒事兒,我已經選好了。」
「選好什麼了?」郭小峰說,更加不痛快,「你知不知道在『十一』長假期間出門旅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去參加集會和遊行,你爸爸老了,幹不了這年輕人才愛乾的事兒了。」
「曖,」愛梅洋洋得意地做了個鬼臉,「這點兒我已經考慮到了,所以我們選五號出發去成都,六號前往九寨溝,七號是長假結束,她們說那個時候溝里就沒什麼遊客了,七號、八號兩天玩兒,九號回成都,然後回來,怎麼樣,不錯吧?」
「你女兒考慮得真周到!」剛才還滿臉煽動性的紅衣小姐此刻發出綿羊般馴服讚歎的聲音。
郭小峰沒有看她,瞪著女兒說:
「不錯什麼?我不上班了?」
「你不是請假了?」愛梅大驚小怪地反問:「你親口告訴我的,要借這個機會瞞著隊里好好多休息幾天。」
「是呀!多正好呀!」
郭小峰臉一紅:
「好了,不說我了,那你呢?等回來都要十號了,你不上學了?」
愛梅一聳肩膀:
「你忘了,我也請假了,晚幾天也沒什麼,課不重要,再說,我也可以直接從成都回北京,耽誤不了幾天。」
「是呀!耽誤不了什麼。」紅衣小姐說。
兩個聲音的反對讓郭小峰更不快活。
「耽誤一天也是耽誤呀,畢竟還是上學重要吧?」
「那兩天沒什麼重要的課,我保證期末給你考個好成績好不好?」愛梅說,聲音里微微有些理虧感,但隨即腰桿一挺,又振振有詞了:「再說,長見識也是學習呀,走萬里路,讀萬卷書,司馬遷就是這樣的,史書里你不是最推崇《史記》,說他文字、見識都毫無匠氣,那就是出門走出來的呀!」
「是呀!就是走出來的呀。」紅衣小姐說。
郭小峰翻翻白眼,女兒在詭辯方面一貫有才華,辯論必須換個方向了。
「爸爸從來不反對你旅行的,以前不是經常支持你和你媽媽一起出去嗎?現在爸爸也支持你,等你暑假了可以好好出去轉轉。」
「那你呢?你到時候還能請假嗎?」愛梅斜著眼問。
「是呀!能請假嗎?」紅衣小姐忠實著自己的職責。
「我爭取嘛!」郭小峰圓滑地回答。
「是嗎?」愛梅冷笑一聲。
郭小峰驚訝地發現女兒眼睛裡居然射出了他們局長識破下屬搞花樣時的目光?!
「你真這麼想嗎?哼!又想拖,以為我不知道,拖了多少年了,總以為來日方長對不對?想想媽媽!」愛梅的聲音里突然帶了些哭腔了,「你還有可能和她一起出去嗎?我還有可能和她一起旅行嗎?我希望和自己爸爸一起出去旅行一次難道很過分嗎?」
郭小峰哆嗦了一下,只是幾秒鐘的工夫,他的眼睛就轉向恰當地抿著嘴看著他們爭吵的紅衣小姐:
「那——好吧,兩個人的旅費是多少?」
「很便宜的。」紅衣小姐的狀態也迅速由綿羊的溫順轉變成了山羊的主動,「你女兒很聰明呀,晚這兩天,每位少好幾百塊呢!不過如果你怕耽誤她學習,不如選雙飛,這樣可以節省兩天,怎麼樣?」
「不怎麼樣。」愛梅眼角的淚花都來不及擦,就趕快湊過來說:「我查了,因為長假期間機票不打折,一個人雙飛比雙卧就要貴出快兩千塊錢,兩個人雙飛就多出三四千塊,有這個錢,又可以玩一個地方了,再說雙飛也不少多少時間,而且雙飛的話要麼少去了一個成都,要麼時間也不湊巧,還沒火車時間合適呢,睡一夜不耽誤第二天逛成都。」
「曖——」紅衣小姐的眼睛在兩個人的臉上掃射著說:「也許在爸爸心裡,學習也很重要,寧願短點兒不逛成都了。」
「不重要。」郭小峰乾脆地回答,「反正已經上大學了,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那也好!」紅衣小姐從善如流,「其實要是不差時間,你女兒選的最好了,而且我告訴你們,這個時候九寨溝天氣最好了,不冷不熱,去了最合適了。」
「聽聽!」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比較粗橫的女聲——
在嚇了一跳之後,他們同時扭過頭去,郭小峰一看,原來是剛才先進來的那兩男兩女中一個有些虛胖的女人在皺著眉頭數落身邊的一個男人,看起來那是她的老公:
「人都說這個時候去九寨溝最好了,你幹嗎非要去海南呢!」
被數落的那個男人大約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白白凈凈的四方臉,眼睛裡有種迥乎於多數北方男人的一種體貼溫馴的氣質。郭小峰立刻聯想到電視選秀比賽中那些男選手們,他覺得這是副讓人很難評價的外表,說英俊吧,他不覺得,說不好吧,可能有些女人會狂叫(因為他發現另外一個小腦袋、削肩膀、大臀部,身材有些像個母雞的女人正像一隻母雞那樣順從地看著那個男人)。
自從跟著女兒看了那些電視選秀節目,郭小峰對人與人的審美差距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所以,穩妥起見,他還是決定認為被數落的男人算是個好看的樣子。當然,那個男人不再年輕了,而且,他的衣著也說明他的生活境況也不會很棒,這顯然深深地、無情地削弱了他的魅力。
但郭小峰很有把握地認為,和他比起來,他的老婆——那個虛胖女人是毫無疑義的普通的偏於難看了,而且不知道是否是健康緣故,這個女人氣色也很不好,一頭捲曲的板栗色長發乾燥地像稻草那樣散在背後,年紀應該也不過三十齣頭,可和時下許多三十多歲還青春光潔的同齡女人比起來,蒼老疲憊得彷彿不在一個年齡段——眉頭間都已經有了「川」字紋了,並且此刻,這個女人正強化著眉間的這個字!
這時,那個男人扶了扶眼鏡,很溫和地說:
「才不是呢,九寨溝每年五月中下旬景色最美,想去,到那時候再去不好嗎?我覺得去海邊旅遊不累,你身體不太好,何必去山上?我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怎麼一聽別人亂介紹,你們就改了呢?」
說完,他有些厭恨地看看對面的導遊小姐,看來正是後者的介紹導致了目前的紛爭。
「對,對!」母雞女人也熱心地附和道,「九寨溝那邊海拔高,他們說健康的人去了還有高原反應呢!」
那個女人很煩躁地揮揮手:
「我這段身體感覺還好些,再說海南太熱,我很怕熱,曬得要命!」
她的老公保持著耐心和體貼:
「那我們去青島,或者大連也行,吃吃海鮮,游游泳,安安靜靜地享受幾天假期不好嗎?」
負責接待他們的那位服務小姐則懶洋洋地站著,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又來一圈車軲轆話,你們爭吧,爭論出結果我再說話!
這邊的紅衣小姐一瞄,立刻很有主人翁精神地走過去:
「是呀,海邊很不錯,但這會兒去海邊很不合適,青島、大連天氣還太涼,不能下水,海南又太熱。九寨溝海拔只有一千多米,並不難受,只是黃龍海拔高些,但你們可以放棄爬黃龍的。而且,說實話,除非參加老人團,所有旅遊的行程都會被安排的滿滿的,即使是去海邊旅遊也很難安靜從容地度過的。」
「對呀。」粗橫女人說,眉頭展開了些,「海邊以前都去玩兒過,可九寨溝卻沒去過。」
「海南我們也沒去過。」她丈夫溫和的堅持。
「那能有多大的區別?可去過的同事都說九寨溝很漂亮!」
「可——」
「得了!」四個人中一直一言不發的那個男子的終於開口了,他也是三十來歲,中等身材,一副很是隨和無所謂的模樣,但此刻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相同的話都說三圈了,照你老婆說的辦吧,汪飛,反正這次你也是為陪她散心的,女士優先好了。」
粗橫女人的表情似乎更滿意了些,她有些勝利地看著丈夫:
「怎麼樣?」
「我不想去,」她老公堅持著自己的意見,「聽說這一段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