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家的感覺

烏子虛一覺醒來,精滿神足,卻又掩不住心中的失望,因為根本無夢,簡直連屁也沒有放半個。瞄一眼窗外太陽的位置,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

他有種什麼都不想去做懶洋洋的感覺,甚至不願起床,這是他許久不曾出現的情形。過去數年,要麼每天醒來時仍宿醉未醒,要麼是戰戰兢兢,鞭策自己去籌劃盜寶大計,從沒有過這般舒適愜意的生活。不過這種一時的放鬆只是假象,事實上他正處於從未遇過的危機里,稍有閃失將落得悲慘的下場。

他想到無雙女,她是否已買齊所需的材料,正在雨竹閣煉製她的幻術法寶?只要從她那裡求得十來顆煙幕彈,憑他的身手,即使攔著去路的是丘九師,他也有辦法借煙遁逃。

想到這裡,他整個人立即充滿活力,從床上跳起來。

他如到雨竹閣去探訪她,會不會被她轟出來?這個可能性極高,不過看她發怒的樣子,肯定是生命中一種樂趣。他面對美人兒時的臉皮最厚,沒有好意思或不好意思的問題。

文的不成便來武的,當然不是動刀動劍,而是回歸本行,來個偷之哉。現在先去摸清楚雨竹閣的情況,否則以自己堂堂五遁盜,連寶物放在哪裡都弄不清楚,豈非天大的笑話。

蟬翼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道:「大懶蟲!快滾下來梳洗吃早點。」

烏子虛心中大奇,這妮子表面雖仍是兇巴巴的樣子,事實上語調大有改善,還透出點兒親切,難道她竟情不自禁地愛上自己?

想到這裡,烏子虛忙趕往樓下去。

岳陽城。

布政使司府。書齋。

錢世臣將拿了良久、讀了十多遍的百純寫給他的香箋放下,百感交集。換了在平時,他會心花怒放,可惜自認識百純後一直期待由她主動的約會,卻在最不適當的時候到來。而他更清楚百純約會他的目的。

這兩天他肯定沒法分身。

他不但要逐一見手下的將領,爭取他們的支持,還要派能言善辯的人,到他管轄的區域內遊說其他掌實權的地方官將。他當然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說到底仍是動之以利,甚至說接到皇上的密旨,要剷除禍國殃民的鳳公公,又明示得到大河盟的全力支持。要羅列鳳公公的罪狀,是最容易的部分,完全沒有難度。

更重要的是把家人送到安全地方,遠離岳陽,並交給與自己有深厚交情的人保護。此事必須借夜色掩護,秘密進行,否則會引起恐慌,這事沒有幾天工夫是不行的。

他會派人告訴百純,兩天後他會到書香榭赴會。

手下此時來報,丘九師求見。

烏子虛據桌大嚼,讚不絕口,道:「這是什麼糕點?口感絕佳,香甜味純,鬆脆爽口,令人回味長久。」

坐在對面的蟬翼答道:「這叫麻香糕,是大娘親手為你做的,我叨你的光吃了一個。聽大娘說這是她家鄉浣江的糕點,工序真的不簡單。」

烏子虛點頭道:「的確不簡單,我吃出糯米粉、麵粉、芝麻、白糖和茶油。要製成這麼一件糕點至少要幾天時間,只是把糯米洗凈、晾乾、炒熱、粉碎成糕粉,便需兩天的工夫,還要擦粉、分條、蒸熟、冷卻、切片、烘烤、疊片,很花時間。」

蟬翼大為驚奇道:「想不到郎先生對糕點製作這麼在行!」

烏子虛心中暗罵自己,這麼沉不住氣,樂極忘形。又奇怪自己怎會知此疏忽,泄露精於廚藝的底細。忽然他明白過來,想到其中的道理。

他是有點兒把紅葉樓當作是「家」了。

從小他便沒有「家」的感覺,離家出走後,流浪天涯,更不願安定下來,也沒有任何人事能留得住他。可偏在這逆境絕局裡,他竟對紅葉樓生出依戀的奇異感覺。眼前的蟬翼像個妹子,艷娘像個長輩,還親自下廚為他製作美味的糕點,令他有猶如在家中的親切感覺,完全放鬆了自己。

這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

不由想起剛才賴在床上不願起來的情景。

烏子虛道:「我要親自去多謝大娘。」

蟬翼出奇地友善,抿嘴笑道:「郎先生謝她最好的方法,是幫她畫像。明白嗎?」

烏子虛心中一熱,衝口而出道:「我是不會令大娘失望的。」

話出口才後悔。要知道與錢世臣的交易仍是成敗未卜,一旦失敗,他便要立即逃命,那還有餘暇玉成艷娘的心愿。

蟬翼大喜道:「大娘定會非常高興,我從未見過她這麼渴望的。」

烏子虛是那種一諾千金的人,說出口就不會反悔,心忖只要自己有一口氣在,定會兌現諾言。遂把心一橫,道:「蟬大姐想有一幅自己的畫像嗎?」

蟬翼立即霞燒玉頰,垂首道:「郎先生的畫藝出神入化,誰不想擁有一幅由郎先生妙筆繪畫的肖像呢?」

烏子虛見逗得蟬翼這麼開心,心中的快樂不在她之下。一向以來,他都是這麼的一個人,每逢袋裡大把銀兩,他便以銀兩去令人快樂。而他一擲千金的豪爽作風,正是基於這種性格。只有如此,他方有短暫的滿足和快樂。

烏子虛忍不住問道:「蟬大姐怎會到紅葉樓來幹活的呢?」

蟬翼道:「能到紅葉樓來為胖爺辦事,是我的福氣。郎先生千萬勿以為胖爺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事實上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從來不責備我們,不會強逼我們去做不願意的事,而只會護著我們。在這裡幹活的姑娘,勤力的兩三年便可以恢複自由身,那之後胖爺只抽一點兒傭金,其他賺來的都歸自己,愛何時離開都可以。」

烏子虛立時對周胖子的印象大為改觀,心忖:紅葉樓大有可能是天下間最講道義的青樓。問道:「蟬大姐又如何呢?」

蟬翼嬌羞地道:「我十三歲時賣身到紅葉樓來,初來時整天哭哭啼啼的,胖爺可憐我,讓我當婢女,我真的很感激胖爺。」

烏子虛問道:「蟬大姐賺夠了嗎?」

蟬翼嗔道:「你說到什麼地方去了!」

烏子虛歉然道:「是我說錯話。蟬大姐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蟬翼雀躍道:「十周年晚宴後,我會回鄉去,過新的生活。」

烏子虛問道:「胖爺肯放你走嗎?」

蟬翼道:「怎會有問題呢?還是他要我回鄉的。胖爺說岳陽現今的勢頭很不好,鄉下比較安全點兒。」

又垂首輕輕道:「如果我可以帶著先生的畫回鄉,每次看畫時,都會記起先生你啦。」

烏子虛心中流過一陣暖流,又怕保不住小命,沒法玉成她的心愿,一時說不出話來。

蟬翼壓低聲音道:「先生是個好人。」

烏子虛摸不著頭腦道:「為何我會忽然變成好人呢?蟬大姐不是一直罵我嗎?」

蟬翼不好意思地道:「大小姐說先生好色的模樣只是裝出來的,事實上不知多麼守規矩,她還說……唉!先生要小心點兒啊!真希望可以幫得上先生的忙。」

烏子虛心中叫苦,看來自己五遁盜的身份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同時心中一動,道:「蟬大姐可以幫我一個小忙嗎?」

蟬翼露出堅決的神色,道:「只要先生說出來,我定會為先生辦到。」

烏子虛生出豁了出去的感覺。心忖:這回事情的成敗,已不是操控在自己手上,自己也只能跟著雲夢女神的旨意去行事,她最後若是要亡他五遁盜,他只好認命。

辜月明在廳堂對桌獨坐,足有一個時辰,沒有任何動作,像具沒有生命的雕像。

這是他一向的習慣,可以坐足整天,腦袋內一念不起,也是他特殊本領之一,可以心無雜念地藏在暗處,守候獵物的出現。

辜月明是天生的獵人,盯上目標,可鍥而不捨、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追捕獵物,直至獵物落入他的手上。

不過他今天的腦袋,醒來後有點兒不受他控制似的,繼續昨夜臨睡前的思考。

他想的仍是前世今生的問題。一石激起千重浪,浪潮在他思海中擴展著,波及他思海中神秘陰暗的區域。

雲夢城被楚王派出來的大軍,圍城達八年之久,可以想像攻防戰之激烈,人命的賤如草芥,以及攻守兩方的苦況。

他辜月明對戰爭的厭惡,起因是否就是那場八年之戰?今生不住的夢魘,是否正是前生殘餘的記憶,令他今世飽受折磨?

辜月明倏地喝道:「誰?」

「是我!」

一人從後門閃進廳內,移到桌子對面坐下,赫然是季聶提,廠衛的頭子。他神情嚴肅,雙目閃閃有神,似帶點兒不悅,狠狠盯著辜月明。

辜月明毫無表情地回看他。

季聶提沉聲道:「辜月明,你實在太過分了。上回薛廷蒿的事,我已忍了你。這次說好不可向錢世臣透露任何風聲,你偏要去恐嚇他,這算什麼呢?」

辜月明雙目殺機劇盛,凝望季聶提,語氣卻冷酷似不含半點兒人的情緒,道:「季大人最好檢點你對我說話的語氣,天下間只有兩個人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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