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雲夢女神

烏子虛大模大樣地走進來,見兩女瞪著他,神色不善,顯然不歡迎他,心叫糟糕。直到面對她們,他始思索自己到這裡來的真正原因,什麼不敢睡覺,找機會接近幻術美女,全是站不住腳的理由。

此時連他自己也糊塗起來,為何要到這裡來唐突佳人呢?難道又是被鬼迷?

百純不悅道:「我們女兒家正談心事,郎先生若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請立即迴風竹閣去,好好休息,不要明天沒有精神作畫。」

烏子虛曉得百純是動了真怒,朝並肩坐在她身旁的無雙女瞧去,此女以帶點兒挑釁的眼神盯著自己,嘴角掛著一絲鄙夷的神色,知道想由她那裡下手解困,等於緣木求魚,忙打消這個念頭。

只恨一時仍未想到「留下來」的辦法,只好隨口說些話,爭取多點兒思索的時間,道:「是不是當我完成七幅令大小姐滿意的美人圖時,只要我召大小姐到哪裡去,大小姐就立即到那裡去,不論大小姐正在幹什麼,又或在見任何人?」

百純沒好氣道:「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問這幾句話嗎?」

烏子虛微笑道:「大小姐先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然後我再告訴大小姐我在這不適當的時間造訪晴竹閣的原因。」

又向無雙女道:「雙雙姑娘可做我們的見證人。」

百純拿他沒法,點頭道:「好吧!如果你能在三天內畫好四幅畫,接著的兩天內,只要郎先生召令下達,百純會立即從命,如何?敢答應嗎?」

烏子虛欣然道:「就這麼決定。」

百純冷然道:「現在可以滾蛋了嗎?」

烏子虛道:「還差一件事,做完立即滾蛋。」

不待百純說話,他轉身指著壁上的「戰車女神圖」,道:「我是來畫龍點睛,為這幅畫題字,所謂『必也正名乎』,如此這畫才可以千秋萬世流傳下去。」

百純為之語塞,只是看在他送畫給自己的情分上,已很難拒絕他這合情合理的要求。雖然明知這是他應急想出來的借口。這傢伙肯定是見到雙雙乘舟到這裡來,色心大起,借故來親近雙雙。

無雙女淡淡道:「郎先生要題的是什麼呢?可否先說來聽聽?」

百純心中恍然,知她是想多知道一點兒關於這幅畫的事。

烏子虛見無雙女有「反應」,登時喜出望外,靈魂兒飄上了半空,衝口而出道:「雲夢女神如何?」

無雙女和百純同時失聲道:「什麼?」接著兩女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對方為何像自己般的失態。

烏子虛也呆了起來,完全不理解她們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

一時三人無言以對。

氣氛古怪至極。

烏子虛首先恢複過來,張開雙手道:「雲夢女神!名字不夠美嗎?有什麼問題呢?多麼有詩意啊!」

無雙女臉色沒法控制地轉為蒼白,垂下頭去。舅舅送她到百戲團後,她咬緊牙齦苦練技藝,意志從不動搖,自問活得比其他人更勇敢,更堅強,可是經歷過剛才昏迷間發生的異事,她內心的天地再不是如以前般清楚分明。五遁盜一句「雲夢女神」,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幻覺和現實結合在一起,使慣於隱藏心事的她,也忍不住失聲驚呼,顯示出她脆弱的一面。此時她心亂如麻,不過縱有千言萬言,想問個明白,卻知絕不宜提出來,因為這會泄露她的底細。

百純盯著烏子虛,道:「雲夢是否指雲夢澤?這地方與畫中人有什麼聯繫?」

烏子虛完全不明白為何兩女的反應如此大,特別是無雙女,更是花容劇變,幾乎啞口無言。幸好他最擅隨機應變,兩眼一轉,道:「當然有直接的關係,否則怎會改這麼一個名字。哈!請聽我詳細道來。到岳陽前,我曾驅舟游湖,途經君山島,如此勝地,怎肯錯過,遂登山遊覽,到東麓的二妃墓拜祭湘君和湘夫人,夜來便到附近的湘妃祠借宿一宵,就在那裡做了個夢,夢見畫中美人。剛才我靈機一動,想到畫中美人,大有可能是二妃之一來入夢。嘿!雲夢澤是洞庭湖的古名,喚她作雲夢女神,更有古意。兩位美人兒給我一點兒意見,這個名字是不是很貼切?」

百純看他神情變化,知他是信口胡謅,可是因她曾立下誓言,答應錢世臣不泄露有關雲夢澤的事,雖憑直覺感到這個傢伙說的與小雲夢有關,卻也沒法指責他是胡言亂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辜月明駕輕就熟地步入晴竹閣院門。他以認得路為理由,拒絕周胖子派婢子領路的建議,獨自去見百純。

晴竹閣主樓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男子說話的聲音,隱約辨出是烏子虛在說話,想聽清楚烏子虛在說什麼時,裡面沉寂下去。

辜月明登上長階,負起雙手,悠然穿門而入。

三雙眼睛似六枝利箭般朝他射來,其中一雙眼睛驟現濃烈的殺機恨意,旋又斂去。

辜月明自成為皇上的御用懸賞獵手後,成為黑道恨之入骨的眼中釘,時時刻刻活在生與死的危險邊緣,故其行事作風與眾不同。這回他是用上試探的手法,驀地出現於測試對象眼前,從其第一個也是最直接的反應,判斷對象心中的真意,從而分辨敵友。

百純大感意外地嬌呼道:「稀客稀客,真想不到辜大哥會來。」

辜月明目光投往無雙女,只一眼便從她下半邊臉部的秀美線條認出是津渡邂逅的女郎,她那張似曾向他說過一句他沒法記得的話的小嘴,已成他畢生難忘的深刻印記。

他一直感覺她長得很美,但當看到她的全貌時,仍忍不住心中驚嘆。最吸引人的是她那雙深邃神秘的眼睛,內里似隱藏著有待發掘、無有窮盡的秘密。

對辜月明來說,這是從未有過的情緒,即使是百純般異乎尋常的出色美女,他也可以視之如無物,沒法生出興奮之情。偏是這個女郎,卻似出現在他冰天雪地般世界裡的一個熾熱的火團,令他心生暖意。

那女郎收斂眼中的仇恨後,垂下頭去,以掩飾心中的震駭。

百純離開座位,站起身往他迎來,以表歡迎。

烏子虛則神情帶點兒尷尬,又有點兒惴惴不安地向他笑道:「辜兄你好!」

百純停下來,目光投往烏子虛,亮閃閃的,顯是因烏子虛對辜月明新相識般的神態,起了疑心。

剎那之間,辜月明把握了四人間微妙的情況,只要他一句話,整個關係的架構將崩倒塌陷,再不復存。

心中一動,辜月明向烏子虛皺眉道:「你這個傢伙死性不改,在京師時是這樣子,來到岳陽仍是改不了。」

又轉向百純道:「百純不要怪他,他不是這樣子也畫不出這樣的圖來。」

幾句話為烏子虛解了圍,還間接解釋了他手足無措的神態,是因為被辜月明撞破了他心存不良夜污美女。

百純為之愕然,顯是因辜月明說的和她心中所想的南轅北轍,沒法扯在一起。

烏子虛放下心頭大石,立即神氣起來,乾咳兩聲道:「還是月明最明白我,哈!最明白我。」

辜月明目光落在無雙女身上,裝出不認識的神情,道:「這位姑娘是……」

百純回頭瞄了無雙女一眼,道:「雙雙妹子如郎先生般,在我們紅葉樓是客卿的身份,會於十周年晚宴時表演幻術。妹子在這方面非常了得,『神乎其技』四字當之無愧。」

無雙女再朝辜月明瞧來,神色平靜,道:「請辜先生指教。」

辜月明明白了。

這位自稱雙雙的姑娘誤會了。

她之所以到岳陽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殺死自己為薛廷蒿報仇,因為她以為是他辜月明逼死薛廷蒿。

她原本的計畫,是在君山苑設局殺他,後來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紅葉樓十周年晚宴的請柬,改變主意,感到在晚宴那種場合下,可憑幻術製造更有利於刺殺他的形勢,遂到紅葉樓來當幻術表演師。

這個明悟令他感到無比的刺激,登時生趣盎然。

能死在這個美女手上,總好過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這是否是一種宿命?從遇上她的一刻開始,他便感到自己和她間有著不尋常的聯繫,這聯繫是否來自他註定會死在她手上?

本來他打算再遇上她,會向她解釋清楚薛廷蒿自盡的原因,冰釋誤會,可是現在又有點兒捨不得那樣做了。

唉!除非自己一意尋死,否則在他辜月明高度戒備下,誰有這個本事殺死他呢?他當然不能任人殺死,就算活得不耐煩,也要先找到楚盒,保住花夢夫人,才可以有其他想法。

不過他真的享受有機會被殺的感覺,那也是唯一能令他體驗生命真趣的辦法。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閃過他的腦海,他聽到自己響應道:「期待在晚宴看到雙雙姑娘的表演。」

百純呆了一呆,秀眸射出不解的神色,瞧著辜月明。

無雙女眼睛亮起來,起立道:「這裡該沒有我的事了,我想回雨竹閣休息。」

說罷不待百純答應,徑自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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