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被冥王接到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關了起來。那是一棟建在半山腰的小房子,房子面對著深深的山谷,半點防護都沒有,想自盡的話從窗口腿一偏就大功告成了。山谷下是大片大片紫色的薰衣草花田,第一眼看過去驚艷非常,看了倆禮拜之後我就發誓這輩子都不吃茄子。
嚴格按照咪咪的醫囑吃完了兩個療程的復原葯,他還安排了專門的營養師和健身師幫我調理身體,在鏡子中我一天天看著自己從前的樣子又回來了,吃飯也香了,尿得也遠了,腿腳也有勁了,總算鬆了口氣。
等基本恢複原貌之後,有一天我正從窗戶往外看風景,琢磨著這個鬼地方到底在哪兒,冥王和約伯忽然出現了。我一見他們進門,在冥王有機會說出任何不中聽的話之前,先熱情洋溢地喊了一嗓子:「我能不能請兩天假?」
冥王比斯百德好,願意聽人說話,不管那些話是瘋狂的還是愚蠢的,每一次他側耳傾聽的時候,都像是在聽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聲音。
後來冥王對我解釋說,對於一個馬上要死的人來說,世界上最重要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的聲音。因為他製造了太多要死的人,所以他學會了如何去尊重那些聲音——總得給人家一點福利不是。
我真誠地告訴他,請他永遠不要給我這種福利,我願意在洗手間唱歌,然後被人唾棄,最好是一輩子。
冥王玩著自己的手指,有點苦惱地問我:「你要請假做什麼呢?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哦。」
他這麼說話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是殺人如麻的冥王,他的樣子天真而且英俊,瞳仁帶著深深的灰,像個盲人似的,我跟他一塊兒過馬路的時候都忍不住想扶他一把。
我於是跟他推心置腹地說:「我想回去看看我女朋友啊,我女朋友可漂亮了,我怕我出來太久了電話都沒一個,回家發現自己的帽子森森地綠了,那可不好。」
約伯在一邊頻頻點頭:「這個我證明,小鈴鐺確實不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可以的。」
對於他嘴裡能蹦出對女人的好詞兒,我表示十二萬分的警惕:「你少看我家小鈴鐺幾眼,那可是我媳婦!」
約伯白了我一眼:「知道是你媳婦,不是你媳婦人家早過好日子去了,還用得著在四十二攝氏度的天氣去建築工地砸鋼筋。」
要不是冥王一指頭定住我,我這就打得約伯屎尿齊出啊,就算我左腿還是右腿的退行性疾病變成進行性我都不在乎了!
然後冥王就說:「這樣啊,那你去吧。」
我大喜過望,剛要撲上去左右親他一個表示感謝,他就遞了一部手機給我,說:「但是,隨時待命準備走人哦。」
他指指那個電話:「衛星電話,不存在信號問題,如果你關機,我們就直接來找你。」
我明白,自己是他們手中的毛線、籠中的鳥,像我這麼識時務的人,絕不會浪費口袋裡的一毛錢去坐地鐵亡命天涯。
十小時後,我回到了我熟悉的親愛的煙墩路,有自己的飛機真的快很多啊!我問了約伯要不要跟我一起,他說自己難得出趟門還沒玩夠,這麼貿貿然闖回去又不幹活,給十號酒館的老闆知道後,鐵定下半輩子的工資都支不出來了。
到地方已經是晚上了,我回來的主要目的是探親,但結果第一件事是跑去了十號酒館。一如既往地熱鬧,一如既往都是些熟人。摩根坐在他慣常坐的地方喝愛爾蘭威士忌,而酒吧後面坐著的是木三,他又要當酒保又要當廚師,想必心情很不好,所以大馬金刀殺氣騰騰,黑著一張臉瞪著所有人。大家買酒的時候,採取的都是穿越敵人機槍掃射帶的姿勢,高舉雙手,點頭哈腰地過去,把錢放在吧台上溫柔地向前推、推、推,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木三的臉色,對視半晌之後,木三氣呼呼地抓過錢往櫃檯里一丟,接著粗魯地把人家要的酒丟到安全地帶,大家這才鬆口氣。很多時候,木三發出來的不是酒,而是大力金剛掌,拍得酒客騰空飛出數米,轟隆一聲摔回自己的座位上,更糟糕的則是錢收了,人家得到的卻是酒瓶,還被直接丟在頭上,受傷的還沒來得及呻吟,摩根已經慘叫一聲,過來履行自己搶險救災擦屁股的天職。誰也沒法預測木三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有冒險去買酒,只是坐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這種熱鬧。摩根終於有空過來搭理我——或者說搭理他的試驗品,上來招呼都沒打一個,首先望聞問切整套,又掏出聽筒上下聽,還非要我咬著牙被他里外摸了一遍。他還沒爽夠,起身就要拖著我回他的迷你私家醫院再做個全身檢查,說要看看那個葯的殘留效果和代謝情況怎麼樣。我抱著酒館的門寧死不從,從隔壁桌子上搶了一杯酒一口氣灌完,就從十號酒館跑了。
小鈴鐺的家就在我家隔壁,平常這麼晚她早該睡了。我摸到門邊一望,裡面居然還燈火通明,這就好辦了,我掏出鑰匙開門進去,直接闖到門廳里嚷嚷:「小鈴鐺,小鈴鐺,給我捏捏腿嘿,我回來了!」
然後我就一怔。
這門廳看著不對啊,這是哪兒啊?
一水白和卡其色的傢具,看著都是死貴的實木,簡單幾樣,但擺得很好看。我晃了晃頭,發現房子格局構造沒變,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破房子——但是「破」那個形容詞,已經隨著黃河之水一去不復返了。
門廳正中的單手沙發上,小鈴鐺亂髮蓬頭,穿著皺巴巴的睡衣盤腿坐著,膝蓋上擺了老大一張毛巾,濕漉漉的,可能剛洗了頭還沒擦乾。她這會兒就愣愣地看著我,跟見了鬼一樣。
我想起冥王說他們投資給小鈴鐺創業,裝修房子莫非也是投資的一部分嗎?挺好,改善創業者的生存環境,那是根本性的問題啊。我剛想表揚一下冥王,小鈴鐺突然尖叫起來,那個音量要是拿去上選秀節目,能作為聲波武器當場擊斃評委。
我趕緊捂住耳朵喝止她:「停停!幹嗎呢,半夜三更吊嗓子招黃鼠狼,知道嗎姑娘?」
我從小就這麼跟小鈴鐺說話,好話壞話都是用吼的,她一聽真的停下來了,一手捂著嘴,不錯眼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直發毛,話說就算我褲子拉鏈沒拉上,小鈴鐺也就是上來給我一板磚叫我學點做人的基本規矩,現在倒是看個什麼勁兒啊!
我剛要問,她忽然以博爾特順風的速度一頭紮上來,撲到我懷裡,把我給撞了一個趔趄。當了倆禮拜的老頭,肌肉強度明顯不如從前,我趕緊扎了一個馬步站穩,小鈴鐺就已經號出來了。她緊緊把我抱住,抱得我的骨頭咯吱作響,一根根都像要斷掉一樣,那雙砸過鋼筋、壘過磚牆的強壯的手,現在摟在我的腰上,沒命地掐著我,差不多能掐出兩片腰片兒下火鍋吃了。她的眼淚迅速滲透了我的衣服,在胸前濡濕了一大片,哭聲驚天動地,就像她半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些眼淚中奔涌而出。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哭什麼。我這個人沒定性,以前沒事兒就離家出走一兩個月,音訊全無,最後像條落水狗一樣溜回家,小鈴鐺永遠是好整以暇地先打我一頓再賞口飯吃,半點沒有表露過她會擔心的意思。
我只好也摟著她,像電視裡面那些劉海比娘兒們還長的情聖一樣,輕輕去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軟又細,是小鈴鐺內心的真正寫照,和其兇悍的表象毫不匹配。那些頭髮在我手心裡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下去,我本來還琢磨著等她停下來了好好嘲笑她兩句,但不知怎麼,我忽然鼻子一酸,也開始掉眼淚了。
在那間我又認識又不認識的房子里,我和小鈴鐺就這麼抱著,像兩個在夜色中迷了路、不知道應該往哪兒去的孩子,哭得亂七八糟,一直哭到我腿都沒力氣了,就抱著小鈴鐺一直出溜到地上,臉貼到她大腿上,還在那兒號。她終於覺得不耐煩了,一腳撩開我,然後蹲下來,瞪著完全腫成了兩個桃子的眼睛:「你沒死?」
我白了她一眼:「能再吉利點兒不?」
她嘴巴撇了一下,手臂掄起來,我以為自己總算要挨個巴掌了,結果她是做了一個大揮臂的姿勢,說:「這兒,還有你那兒,人家都給我們買下來了。」
我沒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但緊接著她就跑進卧室,又回來,把一本存摺摔在我臉上:「這個,是給我和我媽的錢。」
我翻開來看到那個數字,心臟真的麻痹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氣兒都透不過來。
之前看到斯百德的那些金銀珠寶、奇武會的產業,甚至摩根和咪咪開診所時的花費,我都能夠保持冷靜——那些都不是我的嘛。小鈴鐺媽從小教育我,就算是路上的錢都千萬不能撿,因為那是別人的,無緣無故花別人的錢,會損自己的運氣——我覺得我上輩子肯定錢撿得太多了。
但現在這個存摺上的錢都是小鈴鐺的,而小鈴鐺的,當然就是我的!
我掙扎著問:「什麼情況?哪位僱主終於良心發現了這是?漲工資啊?」
結果小鈴鐺又哭了,一邊哭一邊拿著那個存摺打我的臉:「是你的撫恤金,撫恤金,人家說這是你用命換來的給我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