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挖的地道里逃出去的石友三,遇到的第一個人是被手雷炸傷的井內美芳。石友三與土肥原賢二的交情匪淺,當然,也願意與井內美芳合作,更況且他仍然堅信日本人終會統治中國,所以,對於日本人,他有一種非常複雜的依賴心理。
樹大好乘涼。日本人的蔭涼下是金錢和地位,但必須要對日本人有特殊貢獻才行。石友三在攙著井內美芳找到一頭活著的戰馬,扶她上了馬,兩人一起往老奇台飛奔的時候,就一直在心裡打算盤……權衡當下和未來之得失。
胯下的馬跑得不慢,一個多小時後,兩位落難之人到了老奇台。
找到一家日本人開的診所,石友三又不離前後地為井內美芳忙活,顯出了他做人情關係的老到。
其實,井內美芳的傷並不是很重,並不妨礙她的自由行動,但是,此番,二度受挫,她卻有了不一樣的感覺。1931年隨土肥原將軍收買中國漢奸時,她覺得支那人沒骨氣貪小利忘大義,幾塊銀元就能買到想要的一切。可是,自從她的手下在龍海連連受挫,她此番來西北,雖親自出馬,絕沒想到的是,諸事不遂,處處危機,要不是時刻小心,現在,弄不好,連命也喪在了可惡的支那特工手裡。
她無法相信,為什麼舍知植里和山口淑子會對那個「鬼見愁」言聽計從,還有籌田餅一,為什麼會對她有刻骨的仇恨。
為什麼呢?因為,她的對手是戰略級的精英特工,對於日本人的侵略有著居高望遠的特別清醒的認識。
澹臺雷英和劉亞男現在就在盛世才的省府里,兩人看似隨意地跟穿著便裝的盛世才聊著。他們所談的是當下的局勢。
1937年的6月末,焦點都集中在了北平。蔣大總統以一貫的以退為進的策略,謀求速升國力,並不跟日本人硬碰硬。為了緩和日本人的高壓,蔣只以保安隊的命義派了宋哲元的二十九軍進駐。其實,也不是派,而是地方軍閥水到渠成的擁有了一塊自家的地盤。一向在北方自生自滅的西北軍,不僅長城抗戰揚了名,在綏遠抗戰中,又是大長了中國人的志氣,使得日本人想從綏遠打開缺口的計畫徹底失敗。傅將軍真正做到了守土有責抗戰有功,而在北平天津的宋哲元卻又是另一番作為。他身邊是漢奸如雲,整天酒山肉海,喝得七葷八素,竟放鬆了警惕,被土肥原賢二挾持了一把,逼著簽華北高度自治方案。若不是日本外交的水鳥政策,使得土肥原被日本的外交大使剝奪了日人正式代表權,土肥原、石原、板垣等侵華急先鋒可能早就把平津及華北五省一口吞了。
有此教訓,蔣大總統頗為警惕,對華北諸省不停地發密電,飭令各省主席和首腦不得擅越地方職權,恪遵黨國一統的外交……日本華北駐屯軍的少壯派軍人們找不到有縫之蛋,一下子把目光盯在了西北。
西北地域廣闊,是個戰略級的好地方,可惜,蘇聯人捷足先登了。日本人要想插一手,明著來肯定不行。以目前的日本關東軍的軍事實力,還不足以與強大的蘇聯紅軍相抗衡,唯一的辦法就是特務滲透,收買叛亂分子。
此種戰略變向,適逢失蹤已久的籌田餅一有了「豐功偉績」,竟悄悄地拉起了武裝。
由此,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等人鼓動當時並不急於侵華的華北駐屯軍總司令官,搞起一個在支那的後方插刀的嵌進計畫。
土肥原賢二密派井內美芳到西北的戰略後方,目的不僅是要協調籌田餅一與各方叛亂勢力,還要做出長期潛伏的準備,以便給蘇聯人製造麻煩,私下裡蔭植親日勢力的勾當,以待在華北舉事成功時,西北這片廣闊土地便能唾手可得。
雄心勃勃的井內美芳磕磕絆絆地到達目的地後,不但沒能與籌田餅一聯絡上,共同襄舉大事,還被章雷震打得抱頭鼠竄,致使全盤的計畫無法實施。這次二度受傷,她極度惱恨的是她的兩個手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竟被一個粗莽的鬼見愁耍得團團轉,簡直……丟盡了帝國特工的臉。
想到這裡,井內美芳索性把眼一閉,裝著傷重,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她想靜一靜,然後再盤算下一步的計畫。
診所里突然進來一個人,江湖醫生的打扮,看樣子是熟人。進來後,對著井內美芳哈咿了一番,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卷遞給了站在井內美芳身旁的那個「護士」。
石友三處在下首,一副要效犬馬之勞的恭謹之態。
井內美芳看完了這位神秘醫生送來的情報,馬上有了精神,對著那醫生耳語一番後,又頗為親切地看了看石友三,還坐在床上給石友三做了一個中國女人式的揖,並出言道:「感謝友三君對我的照顧,友三君為東亞共榮的大事多有貢獻,實是兩國之榮幸,我會向天皇稟告的。」
石友三趕緊還禮,並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他心裡卻在想:這個日本女人喜怒無常,可比籌田餅一難纏多了,只要她不恩將仇報,別給土肥原打報告就好。
井內美芳前倨後恭當然是有原因的。剛才的那個「醫生」,是從叛亂騎兵部隊里趕過來的。此人的公開身份是隨隊軍醫。
此人送來消息:叛亂騎兵部隊的部落首領剛剛發生騷亂。一向主張與盛世才和平共處的部族首領被親石友三的達措王槍殺了,並立即宣布要營救石友三。那位隨隊醫生立即向達措王報告了有大批叛亂騎兵被赤色特工們所慘殺,他們很快就要血洗部落,要共產共妻。
這正是井內美芳要大大器重石友三的原因。
而且,井內美芳不失時機把西拉達旺也調動起來,還有,要是再聯絡到幾個反叛的土著族部落,那力量可是相當壯大了。
井內美芳立即開始了相關布置,她要給鬼見愁和遠東情報人員設一個局。她前前後後派出幾撥特務後,經過簡單治療,便精神抖擻地與石友三出了診所,到了西拉達旺臨時下榻的行宮。
西拉達旺的譜兒擺得很大。他不僅要做獨立王國的首腦,還要做族民領袖。
井內美芳來訪時,他並沒有當回事。他不喜歡生人,更不喜歡與女人一起做大事。先前已與他有了書信之誼和金錢之禮的籌田餅一倒是頗合他的胃口。
有人通報井內美芳與石友三來訪時,他正在做朝拜,他不耐煩地給他的僕人下達旨意:讓他們等著吧。
西拉達旺做完朝拜,走進他的理事殿,卻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面前站著四個人,有男有女,而且,神色間頗是不善。他剛要呼喚警衛,卻見殿外的四個盛裝侍衛被五花大綁堵了嘴巴,兩位濃眉濃鬍子的猛漢將他們倒提了,大步走進,手裡猶若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