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孫小六見著彭師母、聽她說往事是好些天以後了。在那幾天里,孫小六教我辨認遁甲陣的方法,而我們就躲在八八六十四枚松果所形成的遁甲陣里。每隔兩個鐘頭——也就是所謂的一個時辰——;他會移動一到七枚數量不等的松果,說是只有這樣才能維持這陣的外觀;也就是讓陣外的人一眼看來祇道這方圓一百公尺之內全然是一片松樹林子。關於這陣,孫小六的解說我祇能記一個大概,因為聽不明白,所以饒他反覆講了幾回,我也祇好揀我聽得出來的字記一記:「我們這個陣是九遁變化里的第!陣,叫「天遁」。八門之中的開門、休門、生門都可以設這個陣,不過一定要合「天盤在丙奇、地盤在廠奇」之數,以得月精所蔽。如果昨天不是乙卯日,時辰上又走不到兌宮,不能逢太陰,則未必能合「天遁」!,也就做不到遁跡隱形。但即使做到了,「時移事往,周流不居」,就必須在一定的時辰的交接點上做一點調整。如果是範圍比較大,內容比較複雜的陣——也就是一陣之中還有二陣、二陣之中還有三陣,陣陣連環,彼此應合的,就要手忙腳亂,不停搬運了。要緊的是「起陣」的材料、方位和時辰,不能有一點差錯。「起陣」起得不好,就會留破綻——就好比,」孫小六又搔了搔後腦勺,想了半天,才道:「就好比你穿了條舊褲子,也不知道襠線炸了,露出個屁股給人看,還逛大街,就是這麼個意思。」
其實——若是按我心裡眞正的想法——這種天遁地遁七噸八噸的鬼陣儘管再神奇,總不外是仗著外人過於蠢笨才行得通的。好比說天亮以後,打從我們所藏身的陣外經過的人不知凡幾——有來晨跑的、有來散步的、有來跳土風舞、下棋、遛狗、走鳥籠的——老少男女,人人一副精神抖擻,手腳利落的模樣。可是他們之中絕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到周圍這個(也許他們每天都會經過的〕小小環境已經起了小小的變化。他們視而不見,:點兒也不覺得兒童遊樂區變成一排黑松林有什麼値得大驚小怪。他們百分之千、千分之萬地忽視著除了他們自己正在乾的蠢事之外的一切又一切。
在一整個上午的五、六個小時之中,只有一個小孩兒和三條狗盯著我們看了一陣,也只一條狗對我們吠了幾聲。此外,我們並不存在。我也會這麼想:哪怕沒有擺上這個陣,我和孫小六便祇像兩隻瑟瑟縮縮、盤踞著一根水泥樹樁的台灣獼猴,以那種蹲不蹲、坐不坐的姿勢注視著人來人往的公園一整天、兩整天,甚至三天五天,也不會有什麼人肯停下來和我們對望一眼。
我大概是在那天接近中午的時候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孫小六,當時他正在替我們那個「天遁陣」作「巳午」之交的調整——調整的方法是將對應於九星之中的天芮、天禽和天任三星的松果向南移動三個他所謂的「刻度」。在我看來,就是在八、九公分之外的所在另鑿一孔埋果而已。我一邊看他量著、做著,一邊這麼說道:「你不覺得擺這個陣很像躲貓貓嗎?可是躲了個半天,貓又不來,不是很沒趣嗎?」
孫小六立刻停下手,從來沒見他如此嚴肅地板著臉沖我說:「絕對不是這樣!絕對不是!張哥你不會明白:你怎麼藏、怎麼躲,都可能是沒有一點用處的;到頭來你就是躲不掉、藏不住。貓要來,牠是一定會來的。你永遠搞不清楚牠什麼時候來、到什麼地方來、怎麼來找到你的。相信我張我哼了他一聲,道:「你說昨天晚上那四個豬八戒嗎?」
「不祇他們。」孫小六恢複了原先手上的動作,一面沉聲說道:「還有很多很多很多人,他們隨時隨地都會跑出來;很恐怖!很恐怖!」
在這個話題上,我們不曾繼續談論下去。不久之後,孫小六開始教我一些出入陣的身法和步法——最重要的是一種叫「眼法」的門道。所謂「眼法」,其實就是觀察一個環境之中有沒有出現什麼不太尋常的東西的一種能力。比方說:在一般的柏油路面上莫名其妙地生出一株蘑菇,在水泥建築物的外牆上赫然冒出一片柳葉、一朵雛菊或者一個地瓜,在晶光水亮的瓷磚地板縫裡杵著一根毛髮或:粒花生仁兒、瓜子仁兒!——這些原本不該生長在某個人工環境里的自然物一旦出現了,就有可能是一個陣的零件。練「眼法」為的就是能一眼看出這些陣的零件,再找到其它零件的分布位置;掌握出那零件的數量,無論多少,同類的自然物總以平方數的量(二二得四、三三見九、四四一十六、五五二十五……)出現——再勘察其方位、推算其時刻,便大致可以明白這陣的用途、規模以及存在的久暫。經驗累積得多——,還能看出擺陣之人的目的和師承家法。
「練「眼法」是第一步。」孫小六拍了兩下我的肩膀,道:「我們會擺陣,怎麼知道旁人不會擺陣呢?我們擺陣是為了逃命,怎麼知道旁人擺陣不是為了害人呢?」然後他告訴我:曾經在一個市立游泳池裡看見一個人游泳,來問遊了十圈、二十圈、一百圈、兩百圈,最後活活累死在池子里,大家都以為他是溺水,卻不知道池底四角各有一束他自己的頭髮給人種在馬賽克的縫裡;他其實是入了人的陣,怎麼游也游不出來。
「水裡也能擺陣?」我說我不信。
「水裡火里風裡雨里哪裡都可以的。而且我跟你講張哥——」孫小六瞪起一雙大眼,道:「我還在一個陣里住過好幾個月呢!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到後來我學會擺陣了,才一點一點想起來:我眞地在一個陣里待過,只是外人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們罷了。」
坦白說:一直到他說這些,我只能在驚愕讚歎之餘搖著頭,告訴自己: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超自然事物能在自然中顯現或存在,且逃脫自然律的控制。是的。我看見了,也聽見了,甚至還因視聽感官之過於逼眞而微微產生了觸摸得到一些什麼的幻覺。但是很抱歉——我在大腦的某一深度皮層里跟孫小六這樣說:很抱歉,我不相信這些;我認為你就是從小被什麼拍花賊給拍出去流浪,把腦子燒壞了。但是,有另外兩個原因阻止我把這些說出口來。第一,我跟這小子耗了大半夜加一個早上,不就是弄假成眞地想要問出些關於他離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往事嗎?第二,現在我自己不是當眞也陷在一個外人不可察知,也無從置信的松果陣里嗎?
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孫小六告訴我他所「住過」的那個陣,讓我不得不徹底推翻了所有的疑慮——因為當時的孫小六才不到一足歲,叫兩歲;那是剛過了陽曆新年的緣故。中華民國五十五年一月十九日,農曆乙巳年臘月二十八日。這一天清晨,才幾個月大的嬰兒孫小六還給抱在他姊小五的懷裡,剛從花蓮坐夜車回到台北。帶著小五姊弟倆上花去玩的是他姊弟倆的爺爺,我依稀在年紀很小的時候見過也許一次、兩次,但是可謂沒有什麼印象;一定要說有,那印象恐怕也是後來小五說起她爺爺長、她爺爺短的來,我就像聽故事的人想像出故事裡的人那樣,為孫家的那個爺爺製造出一點印象來:孫家爺爺應該長了一部長長的鬍鬚,和孫小六他爸爸孫老虎一般左右兩道戟張的劍眉,也許沒那麼丑、也許還丑些;不過這不大要緊,總之在我腦子裡有那麼個面目模糊的人物就是。
小五曾經跟我說過:孫小六出生沒多久,他爺爺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回家來一趟,說要問一問他的小孫子出生了沒有?生在哪一天?什麼時辰?孫媽媽告訴他之後,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部長鬍子一根根炸開,哭了幾聲,又大笑一回,折騰了老半天,突然趁孫媽媽轉身喂孫小六,沒注意的時刻悄悄對小五說:「晚上我再來,帶你們姊弟倆到山裡玩兒玩兒去——可有一樣,別跟你爸媽說。」這天過了天黑不久,貓狗人鬼早早都睡下了,小五那怪爺爺果然又到我們原先住的那個老眷村去。他大概是從遼寧街方面的小弄子鑽進來,由廚房和卧房之間的天井鑽進屋子,把小五和她弟弟抱在兩個臂彎里。依照小五的形容,不過就是「嗖」的一聲出了天井,連蹦帶跳走屋脊、跨小巷,沒雨下就上了南京東路,順手招了輛三輪車,直奔一個燈火通明的車站,坐上一輛不知什麼號的公路局,搖榣晃晃、顛顛簸簸;中間還換了三、四趟車,終於在正午時分說是到了。小五下車一打量,四周俱是插天高的石山,花樹稀少,人煙全無。她那怪爺爺說:「咱們給這小子好好兒洗個澡。」
小五心裡覺得奇怪,可當時她還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想不出什麼違逆或者抗拒大人意思的話語,祇好一路跟著她那怪爺爺到山裡采草藥;一采採得兩大麻布袋,左一肩、右一肩,怪爺爺還騰得出兩隻手來抱孩子,剩下的就只是一張嘴了。這張嘴負責發號施令,教小五辨認山裡的各種植物: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吃了補什麼的、傷什麼的、自己吃決計不行、可是不妨給壞蛋吃上少許的。這叫「神農功」,是世間;等一的練家子必備的基本功。還有的草藥性奇特,未經熬煮生吃著是菜,一經熬煮便成了葯;另有的生吃著是葯,熬煮之後便成了毒。更有的生熟皆不好吃,但是塗抹在皮肉上卻能引起沁涼灼熱之類不同的感應,那也有療效,可以治些病。
採集了足量的草藥,怪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