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記得當時年紀小

等我老了以後——我是說要等我老到都已經不知道雞巴硬起來是個什麼感覺以後——如果還有人問我初嘗禁果的滋味如何,我可能要花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去解釋,但是我一開始會這樣說:「那滋味就好比你知道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之後就老想著用個什麼方法撩撥著讓人知道它一樣。」一種近乎皮下癢的間歇騷動,一直以神秘、顫抖的方式刺激著你的中樞神經,卻不讓你辨識出它眞正的位置的一種癢;鼓舞著你、慫恿著你、挑逗著你重溫一個秘密——你太想再確認一次、再確認一次它是不是眞正値得的秘密。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民國七十一年底的辜,我二十五歲,還可以在研究所混半年——這半年寫不出論文來,非但得入伍當大頭兵,連拖磨了四年的碩士學位也算泡湯完蛋。可是我眞正關心且只願意關心的事是紅蓮什麼時候會再度出現。我想念她。

那是一種從來不曾從我體內浮涌而出、抵擋不住的情感——我開始想念一個人。也許我該說得更坦率一點:我想念她的身體。這種想念里絕對摻雜了一種關於遺忘的懊悔在內;我覺得非常地不舒服——猶如忘記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秘密那樣——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躺在床上,閉起眼睛,幻想著紅蓮再度匍匐近前,壓伏在我身上的模樣。然而很快地,也許祇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已經不能記得她的長相。一切似乎都是非常模糊而不確定的。她的長髮、她的皮膚、她的軀體的每一個看來新鮮又飽滿的部位,那些影像不時地會溶化成完全不同於原貌的東西。有些時候,紅蓮的臉會變成小五的臉,有些時候又變成自助餐店送我辣椒小黃瓜的老闆娘的臉、彭師母的臉、我硏究所乃至大學同班同學的臉;還有一次是家母的臉;那一次嚇得我猛地坐起來,拉傷了腹肌。

可以名之為一種驚恐的,我不停地問自己:難道要直到紅蓮下回再突然出現為止,我都無法再想起她眞正的模樣兒了么?難道我的記憶力就是如此之薄弱,以致轉眼便不再能看得清自己曾經那樣親近、那樣狎昵的對象了么?難道我在和紅蓮擁抱、撕咬、糾纏、撫觸的那每一個片刻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消失、隱遁,再也冋不來了么?難道——最令我難受的是——難道我定要這般牽掛著另一個人么?

整整一個禮拜過去,我祇能做兩件事:昏昏睡去之後不知何時醒來,醒後拎著個礦泉水的空瓶子到飮水機的龍頭底下接水,再拎回房間里喝一半,剩下的一半像那天紅蓮所做的一樣,從頭頂往下澆淋,直到渾身濕滑冰冷。

最後不知道是緬甸還是越南發現了我。總之他們幾個合力把我架到新莊省立醫院裡去吊了幾瓶點滴。我還記得泰國認為我讀書過於用功,以致神經耗弱,造成心因性的厭食——其實就是潛意識地想自殺,以逃避繳交論文的大限。醫生告訴他:應該不會有這麼複雜,我祇不過是營養不良而已。馬來西亞則偷偷對我說:他認為那醫生什麼都不懂,然後他對我眨巴眨巴右眼,道:「你談戀愛了,對不對?」我說放你媽的狗臭屁。

我在省立醫院住了兩天,打了十六瓶也許是糖水、也許是鹽水之類的玩意兒。那個什麼都不懂的醫生以非常嚴峻的語氣告訴僑生們,!不可以再讓我一個人住在宿舍里了,得把我送回家去,讓家人照料調理一陣。

就像從酒館裡打完架回學校的那一次一樣,我躺在馬來西亞的懷裡,坐在馬來西亞右邊的泰國一路上輕輕拍著我的腿,叫著我的名字,只不過這一回越南坐在右前座,開車的是緬甸而非紅蓮。他們不讓我自己坐的原因很簡單,他們怕我撐不件。我身體下面墊著條大褥子,活像個嬰兒——載著這個嬰兒般的我,他們開了一個小時的慢車才把我送回西藏路——我不知有多久沒有回過的家。

沒錯,我的家,西藏路一百二十五巷臨街第四棟四樓公寓的底樓,隔著一百二十五巷——這巷子可以會車錯駛,比一般較窄小的街道還寬綽,對面就是莒光新城了。莒光新城不知道已經蓋好多久,住戶似乎都已遷入,窗光鱗次,透著白、透著黃,有人家怕熱不怕冷,大冬天還開著吊扇,將室內的燈光閃得忽明忽滅,打賭那一家子日後都要得散光眼。我緩緩下車、踩踩穩,掃視一圈這個看來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徹底逃脫的環境,競然有一種想要掉淚的感覺。馬來西亞很不識相地摟摟我的肩膀,說:「還是回家好,對不對?」他說的也許是他自己的心情,我應了他一句:對你媽個頭。他笑了,很以為看穿我的心事是件値得會心得意的事。緬甸喊了聲保重,然後,四隻分別來自四個國家的手從四扇車窗里朝外伸著、搖著,不一會兒轉出了巷口,我依稀還聽得見他們全無半點憂愁煩惱的笑鬧聲。

我站在紅磚道上,抬手摸一下透著白光的那扇窗戶外的鐵柵欄——裡頭燈影之下坐著的當然是家父。向前走五步,我又摸了一下透著黃光的那扇窗戶外頭的鐵柵欄——家母也仍在房裡,應該已經睡熟了。我忽然遲疑起來,打從每一根骨頭的深處(甚至可以說是骨髓的深處),冒上來一股異常濃重、強烈的羞赧之情來。

是的。我居然如此如此地害起羞來了;像是做了一件絕對見不得人的、天大的壞事,且為世人所知,而我不得不面對。套句村子裡最兇悍的徐老三當年的名言:「就好像正在卯管卯到爽歪歪的時候門窗大開,被一馬路的人都把到,的那種糗蛋法兒。」徐老三教我們這種黑話的時候他還祇是個高中生,還沒混成個大軍火販子;我們也都還在念小學,根本不知道「卯管」就是手淫。「把」就是看、「糗蛋」就是尷尬到極點的意思。可是我們都跟著笑,覺得長大到徐老三那個樣子剛好,剛好天不怕、地不怕了。

可是我已經——一十五歲了,剛有過平生第一次的肉體之歡,卻絲毫沒來由地、像個孩子一般地感到羞赧。彷佛咱們張家門兒祖宗八代的顏面都被我丟光了一樣。我掏出鑰匙,正要往鎖孔里插,猛然間又像在公廁里撒完了尿那樣抖擻兩下又趕忙把它收回來;一串鑰匙被我抓在口袋裡晃郎晃郎響了不知有多久。等我再逛回一百二十五巷的窗邊,發現連家父房裡的日光燈也熄了。在那樣前所未有的、令人羞赧不安的夜裡,我忽地想到兩個字:寂寞。也就在那一刻,四周無際無涯的靜謐與幽暗之中傳來輕輕的一聲呼喊:「張哥!」

聲音是從巷子對面莒光新城樓下的一個門廊深處傳來的,正當我不知道該不該應聲的剎那,那人又喊了聲:「張哥,是我——小六。」

孫小六,十七歲的青年——比當年的徐老三還要大上一點——從門廊里忽一閃身,猶如一頭拉拉山裡出沒的黑熊。也許是我的錯覺,其實他並沒有變得太高或太壯;也許他眞地長大了許多,祇是我在驚愕之餘不免誇張了那一瞬間的感受。總之,我愣了幾秒鐘,還沒想到要不要走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欺身過來,站在我的面前,夜色中齜著門。牙對我傻笑。

他的身量顯然要比我大上一號,可是稚氣未脫,笑起來十足還像個小學生。上身罩著件祇有快要老死的人才會穿的藏青色盤扣夾襖——顯然是從不知道哪個爺爺輩兒的親戚那兒接收來的,反而應了流行。那兩年吹中國風,巴黎倫敦米蘭紐約都看得見無肩線、前開衩兒、錕邊帶盤扣的唐裝零碎。不過我敢打個一百萬新台幣的賭,孫小六根本不知道這些——看他的下半身就清楚了:那是條地攤上九十塊錢一條買來的所謂牛仔褲,和眞品;樣下水縮三寸,但是晾乾之後再也挺硬不起來,村子裡的小夥子喊道這種褲子叫鳥崽褲,取其爛鳥不硬之義。再往下看,嫌短的褲腳在踝上半尺就打住了,該有襪子的部位沒有襪子,光板踩著雙棉布鞋。我上下打量了他兩回,想不起該同他說什麼,只好指指他腳巴丫子,道:「還是小五給你縫的鞋?」

孫小六似是有些兒得意地點點頭,道:「我姊也給張哥縫了幾雙,還老問說張哥什麼時候回家,她要我給送過來。」

我也點點頭,接著便想不出什麼可以和他搭訕的話了。可這麼繼續聊下去對我很要緊,因為比起掏鑰匙開門回家來,我情願在這寒風刺臉的街道邊多站一會兒。妙的是孫小六似乎也沒要走的意思,而他大約比我更不會找話閑扯,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我不知哪根筋不對了,忽然衝口冒了句:「你現在還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我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了個榧子,接著說:「好一陣不見人么?」

孫小六把臉垂得不能再低,看他的鼻翅和臉頰似乎是笑著——那種小孩子家害臊而不得不應付場面的笑——一隻手使勁兒往後腦勺上反覆抓撓,最後實在不得已的樣子,才迸出一句:「眞地沒辦法!」

「什麼東西沒辦法?」

「我也不想離開家,在家多舒服?可是沒辦法;我要是不去才要倒大楣呢!」「你是給人綁了票?」我越聽越覺得奇怪,:半也因為這可以是個話題——反正他不說,我就窮問;一問下去,就想起一大串往事來。想起了什麼,我就再問下去,總然不急著進門。

他不答我,拿棉鞋往紅磚上磨蹭,順著磚面上的古錢印子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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