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白小姐的夏天 第七章 蘇醒

後來醫生告訴她,她昏迷了十八個小時。

她蘇醒過來的第一眼,看見自己的頭頂懸著三隻輸液瓶。亂糟糟的急診室里,兩個年輕女護士白色的身影來去匆匆。她的左右兩邊都塞滿了病床,空氣里縈繞著一股酸臭的氣味。有個老婦人在大聲地呻吟,疼死我了,你們讓我死,不是都嫌這裡擠嗎?我死了,給大家騰個地方。旁邊不知是誰接了她的話茬,你死了,馬上又來個搶救的,你能騰出個什麼地方來?好死不如賴活,還是活著吧。

她活著。她記起來公路上詭秘的風景,懷抱紙箱的祖父,紙箱里的兩隻兔子,還有那輛憤怒的運煤卡車。十八個小時之後,她清醒地認識到,她在那條公路上收到了死亡精心修飾的禮物。那個卡車司機的吼聲猶在耳邊,去太平間去太平間!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宣讀了命運對她的審判,如此簡潔,充滿正義。離太平間還有一步之遙,她又活過來了。是誰推翻了那個陌生男人對她的判決?她活著,並沒有感到絲毫的慶幸,她的心裡充滿了委屈,還有氣惱。

鼻子里塞了飼管,手上打了針頭,身上纏著繃帶,她不能動。試了試腿,左腿被固定了,右腿的活動還算自如,於是她用力地蹬踢著床鋪,人都死了嗎?來人,放開我,快放開我。她的叫聲引來一個怒沖沖的護士,護士本來要教訓她一頓,看她的表情又兇悍又凄楚,扭身走了,說,我沒空跟你吵架,我找你家屬來。

最初她以為護士弄錯了她的身份,除了過世的爺爺奶奶,她還有什麼家屬?大約過了十分鐘,有個婦女捧了一串香蕉,風風火火地進了急診室,她只是覺得來人面熟,等到那婦女慢慢靠近她的病床,俯身看著她,那張憂愁而悲慟的面孔充滿了尖針一樣細碎的寒光,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認出來了,那是柳生的母親邵蘭英。

邵蘭英近年老了許多,頭髮灰白了,以前白嫩的皮膚終究敵不過歲月的腐蝕,不僅起了褶皺,還長了幾顆褐色的老人斑。邵蘭英摸了下她的頭髮,摘下一粒煤屑,捻一下,扔掉了,她用床單擦了擦手,說,臟死了。

她容忍邵蘭英坐在自己的身邊,但及時地把臉孔側向了另一邊,表明她不準備與邵蘭英交談。她等著邵蘭英發言,偏偏對方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嘆氣,一聲長一聲短的。她終於還是無法忍受,率先出言抗議,阿姨為什麼要坐我身邊嘆氣?你嘆什麼氣?她說,你兒子,他活著的吧?

如此不友善的態度,讓邵蘭英又多嘆了一口氣,邵蘭英說,仙女啊,我不計較你,從小說話就不中聽,出落成這麼漂亮的大姑娘了,還是改不了你這臭脾氣,他活著,你也活著,不幸中的大幸,難道你不開心嗎?

請你別在我身邊嘆氣。她說,我無所謂,我不舒服,聽見別人嘆氣就犯噁心。

邵蘭英剝了個香蕉,試圖往她嘴裡喂,看她緊咬住嘴唇,也不強求,自己吃了。邵蘭英說,仙女啊仙女,知道你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你跟我們家有緣分啊,最近柳生的魂不在身上,我右眼皮老是跳,擔驚受怕好一陣了。我也不怕你不愛聽,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和柳生在一起!人倒起霉來沒辦法,怕什麼就來什麼呀,柳生開車那麼多年,從來沒出過事,這下可好,捎上你這個仙女,一出就是大車禍,差點丟了命。

阿姨你別說了,我都懂了,我是掃帚星,我承認還不行嗎?她閉上眼睛,下了逐客令,我剛剛活過來,沒力氣陪你說話,去陪你兒子說話吧。

我可沒說你是掃帚星。邵蘭英說,我知道你沒力氣說話,你好好躺著,聽我說幾句。世界那麼大呢,你那麼漂亮,又會唱歌會跳舞,可以去香港台灣發展,至少也可以去北京去上海當歌星,為什麼要回來我們這個小地方呢?你要回來,我也擋不住你的道,怎麼又去招惹柳生呢?人都有記性,也不用我提醒你吧,你們是前世冤家,湊到一起就是禍,誰也沒有好果子吃呀。

我有記性,是你兒子沒記性。她說,你走吧,去問問你兒子,他為什麼沒有記性?

他也該罵,男人都是輕骨頭,看見漂亮姑娘就犯賤,管不住自己的。邵蘭英潦草地罵了兒子,還想繼續數落她,看看她的眼睛已經泛出了一絲淚光,只好就此打住,伸手替她拉了一下襪子,還是你仙女命大啊,什麼事也沒有,醒過來就能發脾氣!邵蘭英說,我家柳生這回慘了,人財兩空,斷了三根肋骨一根腿骨,臉上縫了六針,破相啦!那麵包車撞得稀巴爛,以後拿什麼做生意?

她濕潤的眼睛很快乾涸了。那串香蕉放在她枕邊,被她用手一掃,掃到地上去了。她說,阿姨你不知道我有多煩,你行行好,快點出去,你要不出去我就起床,我出去。

邵蘭英從地上撿起了香蕉,周圍的病人們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她很大度地一笑,說,現在的年輕人,跟他們計較不得,誰懂禮貌?都是長輩寵出來的,受點他們的氣,也是活該。她這麼安慰著自己,又彎著腰湊到了病床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心情也不好,還有最後一句話,說完我就走。邵蘭英目光炯炯,兩側的鼻翼不知為何抽搐起來,仙女啊,你躺在病床上,我也不忍心跟你吵架,就是要問問你,這麼多年了,柳生欠你的債,是不是還沒有還清?以前要是沒還清,這下,該都還清了吧?

她驚訝地凝視著邵蘭英的面孔,緊緊地咬著嘴角,似乎在心裡掂量那一句話的重量。過了幾秒鐘,她的眼神恢複了常態,煩躁,尖銳,桀驁,嘴角上綻露出一絲堅硬的微笑。

這就還清了?不一定。她用一種誇張的嬌滴滴的聲音說,阿姨,那可不一定哦!

胎兒還在她的腹中,安然無恙。

醫生告訴她,這麼嚴重的車禍,你沒有流產,算是一個奇蹟了,你的孩子,比你還命大。她對這個喜訊反應木然,只是用手指在腹部小心地揉了一下,說,無所謂,我沒什麼感覺。這是實情,她的母愛不過是另一個胚胎,處於液體與固態之間,模模糊糊的,忽大忽小的,所謂的母愛,離她還很遠。她從來不是那種喜愛嬰兒的女人,她只偏愛小動物。現在,什麼都丟了,只保住了一個胎兒,她不知道是否值得慶幸。

為了丟在公路上的行李箱,她打電話,找關係,忙了好幾天,最終未能如願。交警抵達之前,肇事的運煤卡車已經不知去向,附近的農民在車禍現場撿拾物品,錢包,手機,衣服和名牌化妝品,無一倖免,她只從警方那裡收到一隻沾了煤灰的涼鞋,聽說農民們最忌諱死人的鞋子,把它踢到公路下的菜地里了。

老阮答允給她送錢,她等了幾天,等來順風旅館的一個女服務員,送過來兩千元。那女孩新近從貴州鄉下出來,說話打扮都還很土氣,她笨嘴拙舌地轉達了老阮的歉意,說老闆最近很忙,老闆最近手頭很緊,又說老闆最近找一個大仙算了命,大仙警告老闆不得靠近孕婦,以免血光之災。她一聽就明白了,老阮要脫身了,老阮要擺脫她這個大麻煩了。她心寒嘴硬,沒等女孩說完就下了逐客令,你也快走,我身上有血光之災,誰靠近我誰倒霉。那女孩倒是忠厚,說,我什麼災沒見過?天災人禍見得太多了,還怕什麼血光之災?老阮讓我來照顧你的。她說,我要你照顧?你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自己還要人照顧呢,怎麼來照顧我?女孩有點倔,一屁股坐在床上,氣呼呼地說,不懂可以學,我要是走了,老闆不罵你,要罵我的。她發現那女孩憨朴得難纏,便拿起一根拄杖頂她的後背,說,快走快走,你留在這裡,那邊的工作就黃了,回去告訴老阮,我自己照顧自己,他這樣的大哥也算仗義了,以後再也不連累他。

也幸虧老阮的那些錢,救了她的急。臨到要出院了,她為服飾打扮焦慮起來,在醫院附近的百貨公司轉了半天,看上一件名牌連衣裙,試試合身,讓營業員包好了,才發現錢包里已經沒有錢。她跑到柳生的病房借錢,正好撞見邵蘭英和柳娟,邵蘭英戒備地瞪著她,如臨大敵。她慌忙退了出來。柳娟待她倒是熱情,跟在後面喊,仙女,仙女,我給柳生熬的雞湯,給你留了一碗。她回頭說,我不愛喝雞湯!怕柳娟糾纏,她急急地跑到廁所里,把廁格的門關上了。

她靜靜地坐在廁格里,托腮盤算自己的未來,越盤算越心慌。那個未來被烏雲所遮蔽,根本看不清,她只看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像一座神秘的礦山,掩藏著一個陌生的生命。她的身體里住了兩個生命,她不知道是自己孕育著一個胎兒,還是那個胎兒在孕育她。未來,就是那個孩子嗎?現在,胎兒是她唯一的財富嗎?她的腰變粗了,腿略微有點浮腫,懷孕的身體讓她感到好奇,這身體猶如一片荒田,以剩餘的養料飼育著一棵孤樹,那個種樹的人,卻已經絕情而去。她想起龐先生,心裡不免悵然,那份感情來得快,去得更快,但胎兒是一座橋,把她的身體與龐先生連接在一起了。她忽然覺得,她有權拋棄龐先生,龐先生卻無權擺脫她,比起那些逢場作戲的男人,龐先生有義務善待她,至少善待她的身體。

她記得與龐先生的合約內容,孩子出世以前,不能見他,但為了那件漂亮的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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