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出世 第二十章 蝦蟹魚龍之爭

看到林夕問起話來極有條理,而且連真實的原因都看得十分透徹,許薦靈便想著此事恐怕有些迴旋餘地。

但林夕此刻的這句話出口,卻是有如一個驚雷,讓他從頭到腳都是瞬間發麻。

作為一個老捕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勇鬥狠,哪怕毆傷了人,只要傷勢並不沉重,按照雲秦律法,也只是罰銀三兩,用不著收監,林夕此刻要將劉銅帶回提捕房,便只能憑藉一個理由,歐打正武司軍官。

然而這卻是個至少要收監半年的罪名!

「朱四爺做事一向有分寸,大人你做事可也要注意分寸!」黑面大漢劉銅變了臉色。

杜衛青和梁三思也變了臉色,他們沒想到林夕在聽了這麼多之後,竟然還要這麼做。

提著魚的老人、端著裝滿濕衣服木盆的婦人、附近的商鋪老闆、賣豆腐的老婦人,以及外鄉年輕人同時目瞪口呆,他們也沒有想到,林夕竟然會如此平靜的下這樣的決定。

「大人,您既然看得十分清楚,那還望您體恤我們這些下屬。」許薦靈知道自己無法討好,索性咬了咬牙,看著林夕說道。

這意思十分清楚,大人你不怕死,也要顧及一下我們這些部下的性命。

但是林夕只是淡淡的看了這名資格很老的東港鎮捕快一眼,道:「你們可以把這事全部推在我身上,想必既然你們和朱四爺已經平安無事了這麼久,他也不會因為我來做了這件事,就遷怒到你們的身上。」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動容。

這名稚嫩的新任提捕大人,是要一力承擔!

「好,很好,我就隨你回提捕房。」

黑面大漢劉銅徹底冷靜了下來,陰沉著臉,深深的看著林夕,目光如刀。他知道今日的事情越是弄大,便越是沒有迴旋餘地,但他同時已經在腦海之中想這名不可一世的年輕官員的下場……只是一名正十品的小小提捕,能有什麼好下場!

「多謝諸位街坊鄰居,今後在東港鎮上,還要有賴各位關照,耽擱各位的時間了。」

面對黑面大漢如刀的眼神,林夕微微一笑,卻是站了起來,對著提魚老人等人行了一禮。

「這名提捕大人真是好人。」

這幾人心中如此想著,一邊慌張回禮告辭離開,但走出幾步,那名提魚老人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對著林夕說了一句,「大人您要小心。」

「多謝。」林夕笑了笑,看著許薦靈和杜衛青、梁三思三人,點了點劉銅,道:「就請你們三個領路,帶他回提捕房了。」

「阿婆,我送您回去。順便問問您那的小樓租不租給我這外鄉人做生意。」外鄉年輕人此時對著賣豆腐的老婦人說了一句,又欽佩的對著林夕認真行了一禮。

林夕聞言一笑,拱手回禮:「不知兄台哪裡人士,來此是要做什麼生意?」

外鄉年輕人道:「在下汪不平,胥安陵魚暨鎮人,祖上傳下的制蓑衣、竹傘手藝,東港鎮往來人口眾多,我先前已經來看過,卻並無此種店面,雨具都是來自外鎮,便想在此做這個生意。」

「我以前讀書,便知一柄好竹傘最關鍵便在中骨。」林夕看著這名外鄉年輕人道:「汪兄骨頭這麼硬,做出來的竹傘也一定極好。」

汪不平再次認真行了一禮,「在下在東港鎮做出的第一柄傘,必定送給大人。」

「那要做得出來才行。」劉銅冷笑了一聲。

「先行別過。」林夕彷彿沒有聽到,對著汪不平點了點頭,走出了涼茶鋪。

……

鎮督府在東港鎮西,前後全是一條馬道。

雲秦各司職責十分明確,雖然各司下屬各部門的辦公場所都在鎮督府中,但平日沒有需要協辦事宜,卻是都不常走動,此刻林夕入職也只需到吏司掌印處登記,並不必要馬上面見鎮督等其他官員。

雲秦以武立國,各地鎮督、陵督府都有屯兵,並設操練場,即便平時只有少部分的駐軍在陵督府內,但這鎮督府還是有些像軍營,比起林夕之前熟悉的世界的官僚機構,還是要多了幾分森嚴的氣勢。

看著許薦靈等人將劉銅押入典監房之後,林夕和彭曉風進入了吏司掌印處。

吏司這名官員叫呂秋刀,四十三歲,身形瘦弱,兩鬢有些微白,不苟言笑。

接過彭曉風遞過的有關文書,他取出了吏部的幾個相關官印,分別加蓋了印戳,有條不紊的將相應文件收好之後,便取出了一面玄鐵鐵牌,一些鑰匙等零散物件和數套官服,官靴遞到了林夕的面前,這才看著林夕道:「林大人你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若是不清楚地方,只要讓你提捕房的人帶你過去便是。若是有什麼疑問之處,隨時可以來找我。」

林夕點頭稱謝。

呂秋刀似乎不善言談,開始整理一些文書,但等林夕轉身離開,走出兩步之時,這名吏部從九品官員卻是突然道:「這鎮督府內,有不少人都並不想讓朱四爺管著那些黑油子和石老鼠,但卻還是沒有多少人敢動他。」

林夕微微頓步,卻是沒有轉頭,道:「我知道。」

呂秋刀微微蹙眉,靜默做事,似乎前面那一句根本不是他說的一般。

「林大人,你真有信心這麼做?」出了這吏部的小院子,彭曉風看著林夕認真的問道。

林夕看著彭曉風點了點頭。

「光是會打打殺殺容易對付,但是這朱四爺顯然不是只會打打殺殺的人。」彭曉風看著林夕,道:「你只能按雲秦律法辦事,但是他們卻是有很多別的手段。」

林夕笑了笑,道:「如果說雲秦是經過這東港鎮的息子江,那我當然只能算是條小魚,但是他們最多只能算是小蝦米。」

……

因為已是初夏,一股濕熱的氣息已經裹著整個東港鎮,所以東港鎮無論臨江還是不臨江的十七條巷子所有的門窗幾乎都開著。

三里巷裡各式各樣的小方桌和板凳擺得滿滿當當,一個個身體黝黑的漢子好像故意和這悶熱的天氣做對,還在猛吃著紅湯肉片面,就著辣魚頭,時不時的抄起身上的酒囊灌上幾口。

整條巷子里到處都是嗆人的辣椒味。

這個巷子中段的一個小院里,種著幾條香瓜藤,上面結著的幾個白色香瓜已經長到拳頭般大小,看上去很有生機。

香瓜藤架子旁邊擺著一張竹茶座,茶墩上放著一個沉香木雕成的口銜金錢的蛤蟆。

朱四爺正沏了一壺黃金桂,先將第一杯淋灑在了這沉香木金錢蟾身上,這才開始飲第二杯茶。

這名息子江上大名鼎鼎的江湖人物臉色清癯,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年紀,身穿一件白底印綠竹的薄綢衫,腰間掛著一個羊脂白玉蝠龍雕,看上去和外面巷中那些粗魯泥腿漢子格格不入,很像讀書人,但因為他沏茶飲茶的手特別穩定,神情特別平穩,卻是給人一種油然森冷的大家氣度。

「既然我不知道如何管好你們,他便將劉銅帶回去,讓我去見他,然後告訴我該怎麼管……他是這麼說的?」

用眼睛的餘光看了一眼旁邊火爐上燒著的泉水,朱四爺略微抬頭,出聲問道。

他的前方站著一名挽著袖子,身材高大,看上去面容粗獷,但神色卻是極為小心謹慎的中年人。

聽到朱四爺這麼說,這名身穿黑綢衫,頭髮用草繩隨意系在腦後的中年人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

朱四爺沉吟了一下,看著這名黑綢衫中年人,道:「看來這名小林大人不簡單。朴峰,你到現在沒有和我說他的背景,想必是因為查不出來?」

這名名為朴峰的中年人在東港鎮周遭沒有半分名氣,但不可否認,很多像朱四爺這種梟雄人物的背後,都會有這種不出名,但是卻在暗中佔據著重要地位的人物存在。

此刻聽到朱四爺這麼問,這名即便是朱四爺的一些對手都根本不知道他真正地位的黑綢衫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沉穩道:「查過了,但即便是吏部的任命公文也很簡單,只是省督發下,沒有什麼批示,沒有任何閱歷說明,就連籍貫都沒有,完全就像一張白紙。」

「看來真是一條大魚。」朱四爺微微一笑,「莫老頭這件事的確是我做得太過了一點,但他要將劉銅定罪半年,卻也過了點。朴峰,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怕那些公事公辦的清官,卻是反而忌憚那些貪官么?」

朴峰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因為清官惜名,貪官心黑。」

「好一句清官惜名,貪官心黑,清官要名,所以不能不擇手段,但我們可以,我們可以用些小手段便讓可以破壞他們的名聲。但貪官不同,他們可以和我們一樣不擇手段,甚至比我們更肆無忌憚。」朱四爺看著朴峰笑了笑,道:「簡而言之,按照雲秦律法行事的,不管來頭多大,我們不怕,我們怕的是掌法,卻又根本不按律法行事的。」

微微一頓,喝了一口茶之後,朱四爺看著朴峰道:「尤其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不是大人物的子侄,便是看中了,刻意培養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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