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龍生九子 第二十二章 河鹹海淡

樂之揚心頭一動,也站起身來,借口如廁,跟在朱高煦後面。 果見那小子出了前廳,直奔後堂。樂之揚心中暗罵,快步跟上, 到了一扇大門前,忽被兩個家丁攔住去路,一人說:「後面是內堂, 男子不能進去。"樂之揚沒好氣道:"剛才進去的不是男子嗎? 」

「那不一樣。」家丁說道,「高煦殿下是公爺的侄兒,他是去後堂拜見舅母、表妹。」

樂之揚無法,只好說:「相煩告訴後堂的水憐影水小姐,我在此間等她出來。」

家丁應聲入內,過了半晌,也無動靜。樂之揚尋思朱高煦色 中餓鬼、膽大妄為,水憐影和他遭遇,大有可慮之處。想到這兒, 心生焦躁,轉身打量圍牆,想要設法潛入後堂。

正瞧著,忽覺有人靠近,緊跟著,一隻手掌向他肩頭拍來。 樂之揚想也不想,反手扣住來人脈門,回頭看去,但見郭爾汝張口結舌,怔怔望了過來。

樂之揚急忙放手,說道:「郭先生怎麼在這兒? 」郭爾汝定 ―定神,低聲說道:「借一步說話。」說完轉身就走。

樂之揚心中疑惑,跟了上去,到了僻靜之處,郭爾汝看看四 周無人,方才回頭說道:「敢問仙長,你的殘月珏哪兒來的? 」

「殘月珏? 」樂之揚一轉念,拈起半月形玉塊,「你問這個? 」

郭爾汝盯著玉玦看了一會兒,忽地伸手入懷,也摸出一枚玉玦,形如半月,玲瓏剔透。兩枚玉玦並排陳列,一時難分彼此。

樂之揚吃驚道:"郭先生,你怎麼也有玉玦? 」郭爾汝收起玉玦,正色說道:「你先說,你的殘月珏哪兒來的? 」樂之揚只好說: 「義父給的。」

「義父? 」郭爾汝沉吟道,「他姓什麼? 」樂之揚道:「姓樂! 」

「樂韶風? 」郭爾汝神色數變,衝口而出,「他在哪兒? 」 樂之揚黯然道:「他去世了。」

「死了? 」郭爾汝一愣,「他、他怎麼死的? 」樂之揚咬牙道: 「被人害死的。」

「什麼? 」郭爾汝渾身一厲,老臉忽地皺成一團,結結巴巴地說,「誰、誰殺的? 」樂之揚見他神氣古怪,心下大為驚疑,問道: "郭先生,你沒事么……」

郭爾汝身子發抖,臉上流露恐懼神氣,驀地咽了一口唾沫, 顫聲道:「來了,真的來了。」

「什麼來了? 」樂之揚望著郭爾汝,忽地心頭一動,衝口問道,「郭先生,你知道兇手是誰么? 」

郭爾汝激靈一下,直勾勾望著少年,神色凄慘,似哭似笑。 兩人四目相對,四周沉寂如絲(如絲是什麼沉寂啊),忽然一陣風來,樹搖影動,沙沙作響,一股詭秘氣氛,悄然瀰漫開來。

郭爾汝久不說話,樂之揚焦躁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厲聲道:「兇手到底是誰? 」

郭爾汝哆嗦一下,眼裡忽地流下淚來。樂之揚本想追問,見他模樣,又覺不忍。猶豫間,忽聽有人說道:「郭先生在這兒么? 」 樂之揚回頭看去,但見一個家丁,站在暗處,面目模糊。

郭爾汝抖索索問道:「什、什麼事? 」家丁說:「蜀王有請。」 郭爾汝抹去老淚,正了正衣冠,說道:「好,我馬上就來。」樂之揚扯住他道:「你還沒說完呢。」郭爾汝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 宴會之後,我來找你,找個清凈地方,咱們從長計議。」

樂之揚當著家丁,也不便多說,只好放開老者,眼看他轉過迴廊,向著前廳去了。

樂之揚呆在當地,心神恍飽,萬不料此時此地遇上了義父的故知,聽其口風,郭爾汝似乎知道兇手是誰,只等宴會一完,便可水落石出。

一時間,樂之揚腦子裡儘是樂韶鳳死後的慘狀,他越想越氣, 驀地握緊右拳,狠狠砸在一堵牆上。

指骨劇痛傳來,樂之揚稍稍清醒,忽又想到水憐影,急忙轉回月門(即月洞門,開在園牆上,形狀多樣的門洞)。忽見那家丁已經回來,樂之揚不見水憐影,心頭一沉, 忙問:「水小姐呢? 」

家丁躬身說道:「水小姐不在後堂,聽夫人說,她坐了一會兒,就告辭走了。」

「走了? 」樂之揚大吃一驚,「去哪兒了? 」家丁道:「出府去了。」

樂之揚不勝愕然,既驚訝於女子自作主張,又慶幸她先走一 步,避開了朱髙煦的魔掌。但她孤身一人,又無武功,遇上鹽幫弟子,仍是難逃一劫。想著趕到大門,舉目望去,長街漫漫,人跡悄然,遠處湖水幽沉,閃爍粼粼微光。

樂之揚詢問門吏,那人說道:「人來人往,也沒看清。似乎有個女子從側門出去,去了何處,卻未留意。」又問其他家丁, 也是一般言辭。

樂之揚待要追趕,又怕斷了義父遇害的線索。猶豫間,忽聽有人叫喚,回頭一看,卻是道衍。和尚笑道:「師弟如何在此? 累得為兄好找。」

樂之揚悻悻道:「水姑娘走了。」道衍忙問詳情,沉吟道:「她急著離開,或有要事,再說,她走了也好。」樂之揚道:「為何? 」 道衍嘆道:「朱高煦膽大包天,你要護著那女子,不免跟他生出嫌隙。這些龍子龍孫,能躲就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招惹他們。」

樂之揚心中有氣,說道:「朱元璋就不管管他們……」道衍 不待他說完,扯著他離開府門,穿過一個花園,來到假山腳下,看看四周無人,方才低聲說:「這是什麼地方,怎能直呼皇帝的名諱?聖上百般皆好,唯獨寵溺子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非如此,也不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什麼地步? 」樂之揚好奇問道。

道衍笑了笑,反問:「你可知道,方孝孺和耿璇為何對我不留情面? 」

樂之揚連連搖頭,道衍笑道:「不為別的,只因他們是太孫黨, 我卻是燕王黨。」

「燕王黨,太孫黨? 」樂之楊大皺眉頭廣這又是什麼名堂? 」 道衍看他一眼,搖頭嘆氣:「你在朝廷為官,竟然不知此事, 真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將來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樂之揚笑道:「小弟孤陋寡聞,還請師兄指點。」

道衍說道:「聖上子嗣甚多,大小二十餘人,但真正有權勢的卻不過九個,分別是晉王、燕王、周王、寧王、遼王、谷王、 蜀王、齊王、代王。九王各鎮一方,戍邊衛國,真可謂磐石之宗。 聖上的本意,本是指望諸王齊心捍衛社稷,但在太孫而言,諸王勢力太大,足以威脅自身。

「前太子去世以後,晉王年紀最大,燕王次之。兩人的封地 臨近北疆,為了抗擊蒙古,坐擁強兵,勢力最大,太孫對他們也 最為忌憚,二王為求自保,各自樹立黨羽。至於其他七王,資歷較淺、勢力不足,要麼依附太子,要麼依附晉、燕二王。好比遼王、谷王、蜀王依附太孫,周王、齊王勾結晉王,寧王、代王和燕王 交好。故此九大藩王分為三黨,犬牙交錯.彼此牽制。」

樂之揚聽得入神,問道:「朱元肆也知道這三黨么? 」

「聖上何等精明,豈有不知之理?前些年他大殺功臣,先殺了晉王黨的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又借藍玉一案,誅殺了不少燕王黨的大臣。這兩輪殺下來,二王的勢力大大削弱。接下 來,只要廢黜二王,禁錮其身,太孫自然穩如泰山。但聖上為人, 外緊內寬,臣子犯禁,格殺勿論,子孫再是不肖,他也百般容忍。 晉、燕二王一時削弱,根基仍在,只要聖上不再追究,立馬又能 詼復元氣。」

道衍說到這兒,露出莫測笑意。樂之揚眼珠一轉,笑道:「師兄的意思,要我加入其中一黨么? 」

「而今朝廷上下,若非三黨中人,決計無法立足。」道衍長嘆了一口氣,「你是東宮伴讀,本應是太孫一黨,可你身為太昊谷的弟子,又是燕、寧二王的同門,今晚之後,太孫黨必然將你 視為異類,師弟處境,實在堪憂。」

樂之揚沉吟道:「以師兄之見,應當如何? 」道衍笑道:「常言道『響鼓不用重槌』,師弟聰明了得,還用為兄點透么? 」

樂之揚心中暗罵。道衍這一番話,分明是為燕王遊說,今晚赴宴之舉,更是一個大大的陷阱,朱高熾明知太孫猜疑自己,卻故意邀約自己同行,縱不遇上蜀王,此事傳將出去,「燕王黨」

的大帽子也要落在他的頭上。

樂之揚心中雪亮,口中卻笑道:「無怪方孝孺一見我就出言不遜。」

「他出言不遜,倒也不是因為黨爭。方孝孺自許當世儒宗, 早些年,有人薦他進入東宮,不知何故,聖上沒有答允。方孝孺 耿耿於懷,見你伴讀東宮,心中自然不服。」

樂之揚笑道:「他們當我是『燕王黨』,這個東宮伴讀只怕也 要泡湯。」

「那倒不會。」道衍連連搖頭,「你進東宮是聖上的意思,不論什麼黨,都抵不過聖上一句話。太孫縱有千般的不願,也只有忍氣吞聲,他頓了一頓,笑嘻嘻說道,「師弟放心,你若受了刁難, 為兄一定幫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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