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西城八部 第十八章 暗通款曲

蘇乘光「咦」了一聲,轉眼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年少道士,登時生出知己之感,蹺起大拇指說道:「英雄所見略問,這位道兄也是我道中人么?」

「不敢。」樂之揚笑道,「小可賭術平平,十賭九輸。但以蘇兄的能耐,救那女子不過舉手之勞,又何必花錢為她贖身呢?」

「賭博之道,賭品第一。」蘇乘光一臉嚴肅,「那女子是她爹輸給賭坊的,白紙黑字立了賭約。我若硬搶,就是毀約,一旦傳了出去,如何還在賭國立足?蘇某是賭徒,輸出去的東西,就得贏回來不可。於是我告訴坊主,讓他暫緩賣人,給我一夜工夫,明天就替這女子贖身。」

樂之揚不由動容:「你一晚上臝了三千兩銀子?

「也沒用一個晚上。」蘇乘光輕描淡寫地說,「三個時辰就夠了。」

「是了。」石穿大手一拍副恍然大悟的神氣,「你贏了許多錢,賭坊不讓你走路,對不對?」

「賭坊如數給錢,倒也並未留難。」蘇乘光說到這兒,忽地嘆了口氣,「結賬以後,我找到坊主,要給女子贖身。誰知打開牢房,忽見滿牆是血。原來,那女子見我是陌生人,不信我會拿三千兩贖她,是以趁著無人,一頭碰死在了牆上。」

秋濤聽到這兒,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幽幽嘆道:「這個女孩子,唉,真是沒福氣。」孟飛燕也忍不住問:「蘇乘光,你真的不認識這女子?」

「不認識。」蘇乘光神色凝重,連連搖頭,「但她寧死不辱,蘇某十分佩服,當下抱起屍首,打算覓地安葬。誰知那坊主攔住我說:『人可以帶走,銀子須得留下,我心中有氣,說道:『人都死了,還說什麼狗屁銀子?』那坊主說:『事先說好的,你今天贖人,我昨晚才沒有賣她。結果這女人死了,你這一走,我豈不是人財兩空?更可氣的是,你拿我家的銀子來贖我家的人,分明就是戲弄老子。哼,你除以留下銀子以外,再留一隻右手吧!』

「我一聽這話,只覺好笑,說道:『銀子是本錢,不能隨便送人。手么,我還要留著抹牌九。這樣吧,你要是不嫌棄,我留一根汗毛給你如何?』那坊主大怒,召來夥計,將我團團圍住,說道:『你不要討野火,實話跟你說,這間賭坊是鹽幫的產業。本幫宗旨,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寸,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得罪了鹽幫,可不是丟一隻手那麼簡單。』我一聽來了火氣,說道:

鹽幫,不就是一夥私鹽販子么?好哇,老子偏要犯一犯,看你回敬我幾丈幾尺?,說完這話,就把賭坊砸了個稀爛,你們也知道,我這人火氣一來,不免出手稍重……」

「好一個出手稍重!」王子昆冷冷說,「李坊主叫你打斷了脊柱,今生今世都要躺在床上。」

「打得好!」石穿拍手叫好,「換了老子,躺在床上算什麼?躺在墳里才算完。」

「殺人就免了。」蘇乘光擺了擺手,「萬師兄反覆叮囑,讓我收斂火氣,我自然不能胡作非為。」眾人均是啼笑皆非,心想這「胡作非為」四字到了此人嘴裡,只怕另有一番解釋。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已手下留情,鹽幫卻不領情。我安葬了那女子,從買棺材到立墓碑,前後來了二十多人,明裡暗裡地向我下手。我不勝其擾,心想鹽幫號稱三十萬弟子,一個個跑來搗亂,縱不累死,也要煩死,又因為這女子之死,我心中氣憤難平,於是一道煙找上了鹽幫總堂,給他來了個直搗黃龍。」

「蘇師弟,你太莽撞。」萬繩皺起眉頭,「如此大事,該與我們商量商量。」

「師兄教訓得是。」蘇乘光撓了撓頭,「我那時頭腦一熱,也沒想到太多,一路闖進『有味庄』,大鬧了一通,到底把齊浩鼎給逼了出來。」他說得輕描淡寫,眾人卻都明白,鹽幫總堂不亞於龍潭虎穴,若無驚人藝業,必定有進無出。樂之揚想見其威風,不由叫了一聲「好」,惹得鹽幫眾人怒目相向。

蘇乘光對樂之揚大有好感,聽了叫聲,沖他微微一笑,又說:「這一回,我自報了名號,齊浩鼎聽了以後,有些吃驚,他說:『西城八部,久有耳聞,但你在西域,我在中土,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來砸我的賭坊,傷我的弟子?』我說:『鹽幫是販鹽的,何時改行賣人了?將人活活逼死,卻又天理何存?』齊浩鼎聽了這話,找來紫鹽使者對質,這姓王的老頭兒矢口否認,咬定是我恃強奪人,混亂中將那女子打死,一群賭坊夥計,全都可以作證。

「我百口莫辯,心中大怒。齊浩鼎想了想,卻說:『王鹽使,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何等樣人,我也明白一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鹽幫算不上君子,但也要信守江湖道義。賭坊、青樓自古有之,可一涉及賭坊,不免逼人還債;—涉青樓,又不免逼良為娼。這兩件事可大可小,大則驚動官府,小則惹人非議。罷了,從今往後,你將京城的青樓、賭坊都關了吧。』我聽了這話,暗暗點頭,心想這齊浩鼎不愧一幫之主,還算明白一些事理。於是怒氣平息,轉身就走,齊浩鼎卻叫住我說:『蘇先生,我鹽幫是有過失,但也不違背天底下的規矩。所謂欠債還錢』,父債女還,天經地義。蘇部主若將那女子帶走,我著西城面子,或許大事化小。但你接連打傷我幫的弟子,可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聽他口風不善,便說:『好』你說怎麼辦?』齊浩鼎說:『我幫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無視我幫,有眼無珠,傷我弟子,也當血債血還。這樣么,看貴派面子,你留下一隻招子、—只爪子好了。』我一聽只覺有趣,說道:『好啊,我留下一手一眼也行,齊浩鼎,你接我五掌,如果挺立不倒,我親手奉上招子和爪子,你若站立不住,那我可就走了6,齊浩鼎料不到我有此一著,當著眾人下不了台,只好答應下來。結果對罷三掌,他就一跤坐在地上,再也不見起來……」

「謊話連篇!」王子昆厲聲喝道,「姓蘇的,你和幫主對掌之時有風雷之聲,事後我也看過,幫主從手至肘一團酥黑,分日月是你在袖子里蔵了火器。」

蘇乘光哈哈大笑,秋濤嘆一口氣,說道:「王鹽使你誤會了,蘇師弟的『雷音掌』天下一絕,出手時有天雷轟擊之威,別說齊幫主,換了更厲害的人物,不知底細—也要吃大虧。」丨

王子昆怒哼一聲,滿臉不信之色。萬繩想了想,忽道:「蘇師弟,你用的是一招『五雷轟頂』么?」蘇乘光說:「不錯。」萬繩點頭說:「若是『五雷轟頂』,五掌之數未完,你應該沒盡全力。」

「盡什麼全力?我又不要他的命。」蘇乘光笑了笑,「我三掌打完,撒手便走,沒想到這老兒不經事,兩天不到,居然一命嗚呼了。」

萬繩皺眉不語,沐含冰忍不住發問:「老賭鬼,你走就走了,書嗎又折回來送死?」

「你當我願意么?」蘇乘光一拍鐵欄,噹啷作響,四面的鹽幫弟子應聲一震,紛紛扣緊了手中的弩機。

蘇乘光視如不見,冷冷笑道「我闖了『有味庄』,傷了齊浩鼎,鹽幫當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天午時,我在城南摘星樓喝酒,忽然來了五個人,為首的就是這老王頭。」

「五個人?」秋濤動容道,「五鹽使者么?」

「是啊。」蘇乘光說道,「雙方一番爭吵,我才知道齊浩鼎死了,於是向外一瞧,鹽幫弟子三三兩兩,或明或暗,將酒樓圍得水泄不通。我心知今日必有一場惡戰,對方雖說人多,鄙人倒也不怕,五鹽使者送上門來,大可拿住一個,當作人質護身。」

眾鹽使均是臉色難看,孟飛燕厲聲說:「蘇乘光,你大言不慚。''

蘇乘光掃她一眼,笑道:「孟飛燕,你的『憐香拳』、『惜玉步』確是天下絕學,換了楚空山,我不敢輕易言勝。但在今天中午,若不是『白鹽使者』相助,你也走不過十招吧。」說到這兒,他目光一轉,「淳于英,我用兩根筷子對你的雙戟,你又佔了多少便宜?,』淳于英臉色發白,嘴唇抖動幾下,可是沒有出聲。

「無常爪么,名字挺臭屁,真打起來,比我下酒的雞爪子也好不了多少。」蘇乘光不待杜酉陽發作,又看向王子昆,微微一笑,「至於什麼『軒轅伏魔杖』,呸,別說伏魔,連豬都打不死,軒轅黃帝神明有知』非得活活氣死不可。」

「你、你……」王子昆兩眼翻白,指著蘇乘光說不出話來。他挨個兒挑釁,眾鹽使卻無言以對,想必摘星樓上一番較量,鹽使們均遭挫敗,故而理屈詞窮。

沐含冰咳嗽一聲,說道:「老賭鬼,先別說嘴,你這麼威風,怎麼還是叫人捉來了?』』

「早說了,我不是叫人捉來的,我是自個兒走來的。」蘇乘光兩眼朝天,冷冷說道,「當時正在對峙,忽然一邊有人插話。」卜留「咦」了—聲,驚訝道:「樓上還有別的客人?」

「是啊,本想這一陣打鬥下來,樓上的客人早該跑光了。但我轉眼一看,角落裡居然述有一個女子。她坐在那兒不動聲色,說道:『早聽說西城的人囂張跋扈,今天一見,果然是泥巴里的跳蚤,見人就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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