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東島門人 第六章 知音可賞

「葉、葉姑娘……」樂之揚心虛氣短,說起話來也不利索,「你、你怎麼在這兒?」葉靈蘇向海里瞧了瞧,紙片細小,波濤一卷,早已失去蹤跡。她望著海波,悠悠出神。樂之揚站在一邊,只覺手腳無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留下來固然尷尬,離開似也有些不妥。

葉靈蘇忽地掉頭,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樂之揚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你的武功從哪兒學的?」

「武功?」樂之揚生長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無賴,隨機杜撰的本領少有人及,此時見問,故作茫然,「什麼武功?」

「少廢話。」葉靈蘇十分不耐,「你不會武功,又怎麼能從我手裡奪走笛了?」

「我也納悶,不知道怎麼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了,也許它年久通靈,明白物歸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掙脫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裡了。」樂之揚信口胡吹,冷不防葉靈蘇手一招,跟著虎口劇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撒謊精。」葉靈蘇目涌怒意,「好啊,物歸原主,年久通靈,你再叫它回你那兒試試?」

樂之揚又驚又氣,葉靈蘇出手之快,讓他轉念不及,上一次奪回笛子,佔了出其不意的便宜,這一次少女心有防範,再想出奇制勝,恐怕不太容易。

他轉動念頭,全力思考對策,可惜實力懸殊,縱是一步百計,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她叫什麼名字?」葉靈蘇輕聲發問,細嫩的指尖撫過光滑瑩潤的笛身。

「誰?」樂之揚愣了一下,「誰的名字?」

「還能是誰?」葉靈蘇白了他一眼,「當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樂之揚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這樣的市井無賴,根本配不上這支笛子,一如微賤之身,配不上寶輝殿里那個嬌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閃過,樂之揚心子發緊,輕輕閉上雙眼,良久嘆道:「她叫朱微。」說出這兩個字,樂之揚多曰來壓在心上的石頭便挪開了。他只是奇怪,為何要對葉靈蘇說出心中秘密,可是憑著直覺,他又感覺信得過眼前的這個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葉靈蘇的指尖在玉笛上來回摩挲,語聲幽幽,如絲如雨,「你,很思念她么?」

「我也不知道。」樂之揚嘆了一口氣,苦笑說,「思念也沒什麼用。」

「是啊。」葉靈蘇聲音轉冷,眼裡透出譏嘲,「能送這笛子的,必是侯門千金,你這樣的小無賴,當然配不上人家。」

樂之揚怒曰相向,葉靈蘇卻將玉笛一拋,喝道:「接著。」

樂之揚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驚疑不定。葉靈蘇冷笑說:「什麼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樂之揚笑嘻嘻把玉笛別回腰間,葉靈蘇見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惱,費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頭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問:「那枚『夜雨神針』是打哪兒來的?」

樂之揚心子一跳,力持鎮定,笑著說:「那不是你的嗎?」葉靈蘇死死盯著他,雙眼一瞬不瞬。樂之揚心中彆扭,乾笑道:「看我幹嗎?難道那針兒還是我發出來的?那時候我都要死了,你見過半死的人發暗器嗎?」

葉靈蘇冷哼一聲,拂袖就走,走了幾步,忽聽身後響起悠悠的笛聲,正是前一晚聽見的調子,高起低回,音符飄然如飛,一股洒脫自在從笛孔之中流淌出來。

少女不禁駐足,聆聽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裊裊繞過桅杆,輕煙一樣消失了。

樂之揚吹得入神,體內氣機如流,散如飛霧,凝如滾珠,隨著調子忽快忽慢,浸潤五臟六腑,穿行於四體百穴之間,通過胸口的「膻中」穴時.沖開淤滯的血氣,尤其使人無比暢快。

只因太過舒服,樂之揚坐在船邊,對著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復始,廢寢忘食。不知不覺,金烏西墜,玉兔躍出,一輪圓月縹緲飛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銀鋪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笑語。笑聲入耳,樂之揚心子一跳,氣血逆流,嗓子微微發甜,幾乎癱軟在了地上。

儘管功法奇特,「周天靈飛曲」仍是一門內功,但凡修鍊內功,必要身外無物,切忌有人擾亂,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這個道理。來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貫腦,好在樂之揚功力尚淺,衝擊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竅噴血不可。

他調勻呼吸,慢慢站起身來,回頭看去,說笑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彎眼亮,唇紅齒白,一身軟緞華服,式樣頗為都雅。

樂之揚只覺來人面熟,仔細一想,這人常在陽景身邊說笑,兩人的交情不同一般。華服男子見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樂師弟你好,在下和喬,師弟笛音繞樑,和某心中佩服,趁著無人,特來跟你說幾句話兒。」他言語和軟,開口見笑,樂之揚戒心稍去,冷冷道:「師弟?誰是你師弟?」

「這話可見外了。」和喬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島王,分了流派,你我同為東島弟子,不是師兄弟,那又是什麼?」

「拜島王,分流派?」樂之揚大為不解,「那是幹什麼?」

「師弟還不知道嗎?」和喬故作驚訝,「本島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雲島王的嫡傳,拳劍無敵,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別是龜鏡、龍遁、千鱗、鯨息,各有所長,分由四大尊主統帥。龜鏡流以心法鳴世,料敵先機,算無遺策;龍遁流是身法,噓氣成雲,變化如龍;千鱗流以北極天磁功為根基,操縱五金,暗器精妙;鯨息流則是絕頂內功,浩氣磅礴,只手擒龍。」

「你是哪一流?」樂之揚好奇問道。

「和某不才,忝為鯨息流弟子。」和喬搖頭晃腦,一臉得意,「你知道鯨息流的尊主是誰嗎?」樂之揚笑道:「明斗么?」

「正是。」和喬連連點頭。

樂之揚見他神色,心頭一動,問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強么?」

「你這樣初來的弟子,要拜島王為師,那是白日做夢。」和喬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說道,「島王門下,要麼是雲氏本族的弟子,要麼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東島者,須得先入偏流,刻苦修鍊,參與三年一度的『鰲頭論劍』,優勝者才有資格成為島王門生,傳以無上心法、絕頂劍術。」

「比如葉靈蘇么?」樂之揚問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時,就被島王收為弟子。」和喬盯著樂之揚,眼裡透出一絲嘲弄,「樂師弟,人各有分,做人么,最緊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葉師妹是高高在上的鳳凰,你不過是個沒入門的弟子,武藝未成,又無人脈,若是亂趟渾水,出了事可沒人救得了你。」

「多謝老哥指點。」樂之揚笑著點頭,「你來這兒,就是為了葉姑娘的事嗎?」

「不是。」和喬連連擺手,「我來這兒,實在是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樂兄對哪一流更感興趣?」

樂之揚心想跟陽景結了梁子,鯨息流萬萬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說。但當著鯨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這個意思,當下眼珠一轉,隨口說道:「我沒什麼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喬笑道:「實不相瞞,家師對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願加入『鯨息流』,家師一定欣然接納,如此師徒相得,對你來日的前途大有好處。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島王隨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師父不加看重,師弟縱有上好的資質,也沒有出頭之日。」樂之揚聽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陽景打過架,明先生一點兒也不生氣?」

「不生氣那是假話。」和喬擠出笑臉,「但家師求才若渴,見你是個人才,所以派我來點醒你。」

樂之揚只覺蹊蹺,隨口說道:「老哥費心了,拜師大事,容我仔細想想。」

和喬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本想樂之揚得到明斗垂青,一定滿口答應。誰知這小子不知好歹,儼然視本流如無物,只好說道:「樂師弟,以我之見,你如要拜師,頂好備上一份厚禮,討得師父歡心,才可得到真傳。」

樂之揚見他說話之際,目光不離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斗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讓我拜師是假,將來入他門下,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嗎?明老兒奸詐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喬見他沉默不答,臉色更加陰沉,也不告辭,一拂袖,轉身走了。

樂之揚待他走遠,轉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無垠的天宇上,渾圓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臉,樂之揚想著深宮中的少女,不覺沉醉其間,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樂之揚忽被一聲怪響驚醒,宏大如獅虎吼嘯,悠長似蛟龍長吟。

「什麼東西?」江小流爬起來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嗎?」

「烏鴉嘴。」樂之揚罵道,「你就不能說點兒好的?」

兩人趕上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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