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福井縣三方町──

藤井道雄穿著汗衫和短褲坐在電視前。矮桌上放了兩個空啤酒瓶,和還留著串烤沾醬的盤子。那是昨天晚上,他一邊看棒球比賽,一邊吃晚餐留下的殘骸,今天早上他還沒有吃東西。十點過後醒來,一打開電視,得知發生了重大事件,他就一直坐在電視前。

真是亂來。他看著新聞報導想道。核電廠和他密切相關,甚至可以說是生活的支柱。

電視上,知名的政治學家正在解說政府該如何回應眼前的局面。政府當然不可能屈服於歹徒的脅迫,但直升機墜落時,萬一造成輻射污染,向來鼓吹核電廠安全神話的政府就必須負起相對的責任。藤井立刻轉檯,覺得根本是廢話連篇。

或許因為現場沒有進展,每一台播放的內容都大同小異。藤井終於站了起來,想去泡一杯即溶咖啡。他四十齣頭,目前是單身。雖然曾經結過婚,但婚姻生活撐不到兩年。

他在水壺裡裝了水,正準備燒水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對這個兩房的公寓來說,門鈴聲太吵了,總是讓他覺得很傷腦筋。

打開門一看,發現一個身穿短袖襯衫的男子,和另一個穿著白襯衫、系著領帶、但挽起袖子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

「請問是藤井道雄先生嗎?」短袖襯衫的男子問。

藤井點了點頭。在點頭的同時,猜到了來者的身分,而且,他沒有猜錯。

「我們是警察,有事想要向你請教。」

「是新陽的事嗎?」

「是的。」

「我從來沒去過新陽。」藤井說。

「是嗎?但我們要問的和此事無關,所以務必讓我們打擾一下。」短袖襯衫的男子雖然很低姿態,但說話的語氣不容別人拒絕。

「那就進來坐一下吧。」藤井把門打開,讓兩名刑警進了屋,但兩名刑警站在狹小的玄關,並沒有脫鞋子。他們自報姓名後,藤井得知他們是縣警總部的刑警,分別姓室伏和關根。

「藤井先生,聽說你是亞瑪奇清潔公司的現場督導。」那個姓室伏的刑警問。

「對。」

「今天休假嗎?」

「對,目前這個季節很少進行定期檢查。」藤井在回答時,覺得刑警問的問題很奇怪。因為他們明知道自己今天休假,才會來家裡。

亞瑪奇清潔公司是專門承包核電廠內輻射除污作業的公司,以專用的抹布擦拭因為漏水等原因弄髒的地面,藤井進入這家公司已經十三年,四年前開始擔任現場督導。

「藤井先生,請問你記得雜賀這個名字嗎?」

「雜賀?那個雜賀嗎?」

「複雜的雜,慶賀的賀,聽公司說,他不久之前還在你的手下工作。」

「我記得。呃,他去年辭職了。」

「你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嗎?」

「我記得他搬家了,之前曾經住在這附近,不知道搬去哪裡了。」

「目前我們知道他住在長濱市。」年輕的刑警關根說。

「長濱市?喔,是嗎?我沒聽他提起過,公司有沒有紀錄?」

聽到藤井的問題,刑警輕輕笑了笑。藤井心想,這也難怪,雖然美其名為公司,其實只是招人送去核電廠工作的斡旋站,僱用員工時,甚至不會認真看履歷表,當然不可能留下每一名作業員的紀錄。

「你們最近沒有聯絡嗎?」

「對,沒有聯絡,因為我們並沒有很熟。」

「原來是這樣,」室伏在記事本上寫了些甚麼後問:「他是怎樣的人?」

「雜賀嗎?你問我他是怎樣的人?」藤井抓了抓後腦勺。

「老實說,他並不起眼,很少和同事聊天,也很孤僻,不知道他下班後做甚麼。」

「有沒有聽說他的興趣嗜好。」

「興趣嗜好嗎?不,完全沒有。」

「聽說他的興趣是做模型,飛機模型之類的。」

「是嗎?我不知道。」藤井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件事,「喔,飛機,我想起來了,他以前曾經看這類雜誌。」

「這類雜誌?模型的雜誌嗎?」

「不,不是,是飛機和武器的雜誌。不是經常有那種介紹世界各地的軍艦和戰車之類的雜誌嗎?」

「喔,是軍事雜誌。」關根說。

「對,當時我在想,他以前是自衛隊的,難怪會對這種的有興趣。」

「自衛隊?」穿短袖襯衫的刑警突然露出緊張的神色,大聲地問:「雜賀以前是自衛隊?」

看到刑警的神色,藤井有點不知所措。「對啊,我曾經聽他提過,不,呃,因為只是聽他提過,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自己說的嗎?」

「對。」

「有沒有說屬於哪一隊?」

「這我就沒問了。」

那天下班換衣服時,雜賀提到自衛隊的事。當時只有他和雜賀兩個人,分工合作清潔一次冷卻水凈化設備放置房間內充滿輻射的地板。雜賀用抹布擦完地板,藤井把抹布裝進塑膠袋,送去廢棄物處理室。藤井從來不會親自擦地板,因為他很清楚那項作業極其危險。

當時,藤井隨口問雜賀,為甚麼會做這種工作?他問這個問題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一時找不到其他的話題。

「因為核電廠被人嫌,很適合我這種人。」雜賀把LL尺寸的防護服丟進專用箱子時說道。

「你也被人嫌嗎?」

「我是不知道個人會不會被討厭,總之,我覺得這次再度進入被人嫌的世界工作也不壞。」

「再度?你以前做甚麼工作?」

「很相似,沒有人做會很傷腦筋,民眾卻認為根本不需要。」

「到底是甚麼工作?」

藤井問道。雜賀猶豫了一下,冷冷地回答說,自衛隊啦。但是,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所以,藤井也不知道他在哪一隊,做甚麼工作,以及為甚麼會離開自衛隊,之後也從來不曾提起這個話題。

穿短袖襯衫的刑警一臉嚴肅地聽著藤井說這些事,聽完之後,向打領帶的年輕刑警使了一個眼色。年輕刑警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了,兩名刑警的表情失去了原本的從容。

「藤井先生,這件事很重要,希望你可以仔細回想一下,你和雜賀先生聊天時,有沒有聊過開飛機或是直升機之類的話題?比方說,他以前曾經開過飛機之類的?」

「開飛機?」藤井想了一下,但即使刑警希望他努力思考,也無法回想起原本就不在記憶中的事。況且,作業員的流動率很快,他向來不記得他們的事。

「不記得了。」他只能這麼回答。

「你知道雜賀先生和誰走得比較近嗎?」

「他嗎?不知道。我剛才也說了,他很孤僻,我不記得他和誰走得特別近。」

「是嗎?如果你想到甚麼,麻煩你打這個電話。」室伏說完,遞給藤井一張便條紙。

刑警道歉後轉身準備離開,藤井叫住了他。

「呃……」

「有甚麼事?」

「呃,雜賀……新陽事件是他乾的嗎?」

「不,現在還不清楚,只是暫時針對他進行調查。」

「暫時……」

「不好意思,我在趕時間。」刑警關上了門,似乎拒絕他繼續發問。

藤井鎖好門,再度坐到電視前。他忘了剛才準備泡咖啡的事。

「雜賀……嗎?」

之前從來沒有想起過雜賀這個人。這是藤井的真實感想。就像他對刑警說的那樣,雜賀是一個陰沉而不起眼的人,藤井也從來沒主動和他聊過天。

但是,雜賀工作很賣力。即使是別人敬間遠之的一次冷卻相關工作,他總是主動爭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八成是因為日薪很高的關係,再加上他的體力很好,所以比其他作業員更出色。藤井知道他曾經向請假的作業員借了體外被曝計量器,隱瞞自己的體外被曝量投入工作。藤井對此睜一眼、閉一眼,正因為有雜賀那樣的作業員,才能如期完成工作。

雜賀為甚麼那麼缺錢?藤井不得其解。從他的衣著打扮來看,也不像奢侈揮霍的人。

雜賀身材壯碩,眼睛和眉毛之間的間隔很窄,五官輪廓很深,是典型的南國人,深邃的雙眼深處似乎隱藏著甚麼。

他是歹徒?

不會吧──?

但是,藤井覺得這種想像並不至於太離譜。雖然藤井並不了解雜賀,但覺得他有可能做這種事,因為他身上散發出那種感覺。

電視上,記者正在採訪航空評論家。記者問能不能移動那架直升機,有點年紀的學者回答說:「恐怕很難查到歹徒用甚麼方法遙控直升機。」

遙控──

藤井突然想起曾經從雜賀的口中聽過這個字眼。有一次,雜賀曾經說:

「不久之後,這些核電相關的工作都會交給機器人去做,到時候,我們這些人就會被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