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如果以漫畫表現,我的腦袋現在八成冒出一大堆的「?」,一時之間,莫名其妙的事實在太多,我無法釐清腦中思緒。

但即便在混亂中,我仍可確定一件事,被她這麼一抱,我的心立刻如小鹿亂撞。

我緩緩擁抱秋葉的身體,指尖可以感到她的柔軟曲線,她的體溫靜靜朝我流淌過來。

我不懂她為何哭泣,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的眼淚,雖然不懂,但我不想去追究理由,某種事物令她哭泣──只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我們的嘴唇貼合,頓時,前一秒還在我腦中蔓延的種種迷惘,如冰山瓦解般開始崩塌,繼而融解,流出。它形成巨大的漩渦在我的腦中汨汨盤旋,最後被吸入某個洞中,就像倏然拔起浴缸的塞子。

當我們的唇鬆開時,腦海的浴缸中已變得空空如也,就連本來有過甚麼,都已無從得知。

「要去我房間嗎?」秋葉問。

「可以去嗎?」

「不過,這陣子我沒打掃。」她站起來,手依舊抓著我的右手。

我任她牽著手,走出客廳拾級而上,天花板是挑高的。

二樓有好幾扇門,秋葉打開其中一扇,但立刻關起,她看著我說:「請你在這裡等一下。」

我猜大概是房裡有甚麼東西不想讓我看到,於是點點頭。

我被獨自留在昏暗的走廊上。一看手錶,早已過了十二點,今天不是假日,明天也不是。光是這種時間待在這種地方,就已逐漸演變成相當棘手的狀況。比方說,我該如何對有美子交代呢?今早出門時,我告訴她的說法,是要和客戶在橫濱聚餐云云。

徹夜不歸,會讓事態更加惡化,再怎麼說都很不妙,難道要說是客戶邀我去唱歌嗎?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KTV?不行,一定會露出馬腳。

就在我這麼左思右想之際,房門開了。

「請進。」說這話的秋葉已換過衣服,是一件質料輕飄飄看似連身洋裝的衣服,大概是家居便服吧。

我說聲打擾了,走進房間。雙眼環視室內,隨即有點吃驚。

這是高中生的房間,而且是十幾年前的高中生。

室內約有四坪大吧,壁紙是以白色為基調的碎花圖案,面向陽台的落地窗旁放著書桌,桌上排滿高中的參考書。小書架上的書不多,倒是被小擺飾和首飾佔據大部份空間。床上放著小狗的絨毛玩偶。

「打從我高中起就幾乎完全沒變動過,剛才我也說過,從某個時期開始就不再使用這個屋子。」

「是哪個時期?」

於是她目不轉睛地朝我直視,好像在刺探甚麼。

「現在告訴你比較好嗎?」

「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她移開視線,略微沉默,最後張開雙唇看著我。

「嗯,我不想說,今晚不想。」

「那,我就不問。」我把手放在秋葉的肩上,將她拉向我懷中。

她沒有抗拒,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再度接吻,等於又回到和剛才一樣的狀態。

一邊親吻,我一邊暗想,做這種事會讓事態陷入無法挽回的地步,但是另一方面,卻也亢奮不已。我預感將有無比美好的時間降臨,我想和秋葉做愛,想脫光她的衣服,碰觸她的肌膚,讓彼此的身與心合而為一。

我正欲將她帶到床上時,她說話了:「燈,關掉。」

「也好。」

我關上燈,在黑暗中,我倆再度互相確認嘴唇的觸感,眼睛稍微習慣黑暗後便移向床鋪,同時坐下。

「對不起。」秋葉說。

「為甚麼要道歉?」

她沒回答。

我倆緩緩躺倒身體。

就這樣,我們越過了本來絕對不能逾越的界線,逾越之前,我一直以為在那條界線上有高牆矗立,但是一旦越過,才知道那裡其實空無一物,牆壁只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幻覺。

所以這沒甚麼大不了──我並不是想這麼說,其實正好相反。

即便是幻覺吧,可以說之前正因看得到牆壁,才會連想都沒想過要去越過那條界線,如今已看不見高牆的我,此後必須單憑自己的意志去控制感情。

我決定客觀地將這晚的事視為一時意亂情迷,但這樣真的就能解決嗎?既已得知界線彼端是個甜美得令人目眩的世界,今後我還能夠永遠不去逾越嗎?事到如今,既已得知界線上根本沒有高牆屏障、只需輕輕跨出一步就好,我開始覺得已經不可能到了非現實的地步。

晨光自窗帘縫隙透入,我似乎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她纖細的肩膀枕在我右臂中。她正睜著眼,目不轉睛地凝視我。

「要走了?」她問。

我拿起放在床邊的手錶,不到清晨六點。

「總不能一起去上班吧。」

「那樣倒也有趣,不過,的確不可能。」她坐起上半身,露出雪白的背部,在晨光下如陶瓷般晶瑩透亮。

我一邊穿衣服,一邊慌亂地動腦筋。無論如何都得想個藉口給有美子交代。我把手機關機了,想必裡面已塞滿她的簡訊和留言。

整裝完畢後,還不忘仔細檢查自己身上是否殘留任何可疑痕迹。秋葉的書桌上有面小鏡子,我拿起那個把自己的臉孔和脖子也檢查了一遍。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萬一真的留下口紅印或吻痕可不是鬧著玩的。

客廳里,秋葉已泡好咖啡等候。我在沙發坐下,雖然手上拿著咖啡杯,心情卻七上八下。我頻頻看錶。

「放心。」秋葉把手放到我膝上。「喝完那個,你就可以馬上回家了。」

她是看穿了我的心事才這麼說,正因被她一語道破,讓我更想反抗。

「我才不急著回家。」

秋葉咯咯笑。

「別逞強了,我又不是在諷刺你。」

我喝下咖啡,是沒甚麼香氣的咖啡,想必咖啡豆也放了很久。

「你接下來怎麼辦?」

「我從這裡直接去公司。」

「這樣啊。」

在秋葉的目送下,我離開仲西大宅,室外已完全沐浴在晨光中。我邁步走向通往東白樂車站的道路,是陡峭的下坡。

我在途中駐足,檢視手機,果然,有美子發過簡訊,而且有三封。內容都一樣,隨著時間愈來愈晚,緊迫程度也漸漸不同。你到底是怎麼了?出了甚麼事?看到簡訊請立刻跟我聯絡──我看著看著不禁心痛,她八成壓根沒想過我會出軌,只擔心我是否發生意外,說不定到現在都還沒睡,一直在等我跟她聯絡。

我理妥思緒之後才打電話,電話立刻有人接起。喂?有美子的聲音傳來。光是這樣,便可感到她的緊張。

「是我。」

「怎麼回事?」她問。看來她已認定,一定是發生甚麼不好的事了。

「別提了,碰上一點小麻煩。」

和客戶連換了好幾個地方喝酒後,對方竟然睡著了,好不容易把人抬上計程車,但對方根本無法自行返家。無奈之下只好一路護送客戶回家,但對方竟然住在橫須賀(註:位於神奈川縣東南部,三浦半島中央。)。就這樣千辛萬苦地把人送回家中,現在才終於踏上歸路──我編出這樣的故事。

「搞甚麼,你之前不是也說過這種事?」

「啊?有這回事嗎?」

「你說西裝外套被喝醉酒的女孩子弄髒。」

「啊。」

被妻子這麼一說才想起,現在我用的藉口,正是之前送秋葉回家時的狀況。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你這人,好像經常碰上這種事耶,做人未免也太好了吧?就像上次,也是新谷先生他們把人硬推給你的吧?」

「可是,這次是我的客戶……」

「總之,你沒出事就好,不過,至少也該打個電話回來吧,害我窮緊張。」

「我以為你已經睡了嘛,不過,對不起,今後我會注意的。」

令我驚訝的是有美子對我的說法竟然毫不起疑。掛斷電話後,我呼──地嘆口氣,再次邁步走出。

我邊走,邊恍然大悟,有美子根本沒有理由懷疑。這些年來,我一次都沒出過軌,也不曾撒過這樣的謊。在她的思考迴路中,本來就沒有安裝「千萬要小心丈夫徹夜不歸」的警報器。然而,這當然不代表今後也會一路順遂,因為我已撒下了第一個謊。這次的經驗,想必會嵌進有美子的記憶之中吧。那遲早會刺激女性特有的直覺。

撒謊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暗想。光是想到東窗事發時的情景,我便毛骨悚然。

但是老實說,此刻的我絕非僅只是一再自戒。走在黎明破曉的街頭,與秋葉如夢似幻的一夜也不斷在我的腦海中重播。如果有人正在觀察我,想必會發現此刻我的表情非常墮落吧

我認識的某位女性曾說:「僅此一次叫做偷吃,讓人感到有後續時叫做外遇。」

的確,在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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