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藍簽售現場那支從天而降的救援隊伍,是何建國組織的。顧小航幫了點兒忙——是幫姐夫而不是幫姐姐——叫了十幾個人去,既然是他通知姐夫張羅的此事,他當然就有了一份責任。而他之所以要通知姐夫張羅此事,是想給姐夫一個立功的機會。
從心裡說,顧小航對他這個姐夫印象不壞,心眼好,人厚道,智商不低,長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有那麼一點兒窩囊的話,得算是十全十美。說來也矛盾,姐夫在他家勤勤懇懇買菜做飯,讓他在覺著享受的同時,也瞧他不起。客觀地說,從旁觀者的角度上說,一個男人在丈母娘家裡活到這個份兒上,是不是窩囊?窩囊,很窩囊。他就是沖著他的這份窩囊,才瞧他不起,才對他所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毫不在意——當初,何建國的感覺相當準確。小航對何建國印象的轉變緣於他們的那次交手,那次交手他敗了,他正是從自己的失敗中看到了姐夫的血性。同時,也看到了對方的強悍。小航一向尊重強者,哪怕對方是他的敵人。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從比自己弱的人的交往中獲得快感。因此,在這次小西對何建國表現出義無反顧的決絕時,顧小航頗為著急,他實在不願就這樣失去這個已然十全十美的姐夫。固然,姐夫打老婆不對,但是,打和打又不一樣,也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孤立地看教條地看。姐姐那張嘴他知道,根本就沒個把門的,只要一生起氣來,說起話來那就是打機關槍,突突突突,怎麼傷人怎麼來,更何況那天還是當著何建國爹的面,還是因為她說話傷到了何建國的爹。替何建國想想,夾在父親和媳婦中間,他動手實屬無奈。同時小航也替姐姐急,一個女的,三十多了,豆腐渣了,這麼優秀的丈夫沒主動提出來休你就不錯了,你還不說小心巴結著珍惜著,鬧什麼鬧?真離了婚再上哪兒去找何建國這樣的,除非你不打算再結婚了!
那天,接到姐姐讓他去當「書托」的電話後,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回絕。這時姐姐開始在那頭言辭懇切懇求,說這事對她是如何如何重要,他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這個主意。放下姐姐的電話,立馬給姐夫打電話。二人在電話中如此這般商量了一番,決定了行動方案。至少要組織四五十人是姐夫提出來的,說是人少了難以形成氣勢。同時還說這四五十人要一齊出現,否則也難形成氣勢。而後又說,至時兩人各找一個最靠得住的朋友,負責在書店門口召集各自的人,他們倆不能出面,以防萬一碰到熟人對小西影響不好——理科出身的人思維就是這樣的縝密周全——最後他說,在預定時間將到時,兩路人馬會合,開去現場製造氣氛。
小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十幾個志願者,就這,還是在許諾了一頓頓的飯之後,對方才勉強答應。這他理解,叫他,也會覺此事委實不堪。何建國卻能一氣找了三十多個,令小航驚訝。後來方知,他跟人家說,去當「書托」是形式,內容是為了挽救他們的夫妻關係。事情上升到了這個高度,哪個朋友好意思推卻?但同時這也說明,他是有人緣的。否則,你再不幸,別說是離婚,就是死人,關人家什麼事?當然還談到了購書款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兩人不約而同達成了共識:由何建國付費將書收回,交給小西,讓小西拿到出版社去報銷,或說,去邀功。
顧小西站在電話方几旁邊,看著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發愣,任她再聰明,也無法想到這裡頭的曲曲折折。這工夫,門開,何建國回來了。
小西看看書,又看看他,用目光問:這是怎麼回事?
於是何建國說是怎麼回事,老老實實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說,從小航開始說起。小西聽到一半時心就融化了,兩天時間組織了三十多人,三十多人,光打電話跟每個人把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一遍就得半天時間吧?都不一定夠。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何建國這一近乎瘋狂的舉動等於在向全世界宣布——普通人的「全世界」就是他的親人熟人朋友——他愛她!愛她顧小西!他不能失去她!……當天晚上她就在自己家住下來了。深夜,兩個人躺在床上,相互看著對方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臉,許久無語,片刻後,何建國將小西攬進懷裡。躺在丈夫溫暖有力的懷抱里,小西皺巴巴的心像被撫平了般,踏實柔軟而且慵懶,心裡惟願這一刻永恆……一滴水珠打到了她的臉上,她下意識睜開眼睛,是何建國在流淚。流著淚他說,對不起;於是小西也流淚了,也說對不起,說自己不該當著面那樣說建國的父親。何建國說那他也不能動手,請小西相信他再不會有第二回。……
第二天,小航開車,和何建國一塊把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送去出版社,替小西邀功。小西肚子又開始痛了,雖說不重,還是小心為妙。當小航和何建國及那堆《我被包養的三年》一齊出現在出版社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是顧小西乾的!簡佳帶何建國去發行部報銷書費,心裡頭別提多羨慕了。顧小西真幸福啊,父母家在北京,身邊有弟弟和老公兩個忠誠男人護著寵著,眼下肚子里又懷上了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她還缺什麼?不缺什麼了。
顧小西和何建國從醫院出來乘計程車往家裡走。小西情緒不高。檢查結果不妙,醫生讓再休一個禮拜。關鍵不在這裡,再休一個禮拜沒有問題,問題是,不知道一個禮拜之後是不是還得休。問醫生醫生說一禮拜之後再查再說。一想起醫生說的保胎一直到生的,小西心裡就怵。保胎一直到生,生完了還得休產假,里外里得近兩年時間,兩年時間不上班,經濟上的損失先不說,她擔心的是,兩年之後,社裡還能不能有她的位子。現在社裡時不時會冒出幾張新鮮年輕的面孔,你就是早九晚五兢兢業業,都有可能被他們替代,何況一消失兩年?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它就得死在沙灘上,這是規律,規律就是不可抗拒。這些話她沒有跟何建國說,說了又能怎麼樣?孩子不要了?那又得把八百年前的老賬都扯出來,她不能。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她再也不想讓從前發生的事情影響到他們的現在了。
何建國心裡的事情也沒跟小西說。那事情比小西心裡的事情要嚴重,嚴重得多。他在想,小西這會不會就是習慣性流產了?要是的話,結果會怎麼樣?說實話,他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在孩子和小西之間,他更在乎小西,但是,他們家呢?哥哥那邊生了兩個女孩兒,要是爹娘知道小西生不了孩子,還能容忍她嗎?
車內在播放交通台的節目,一個專家正在為司機們答疑解惑,那些問題在何建國聽來全都是小兒科,不用專家,他都能解答了。為證明自己,他就在問題提出之後專家回答之前搶答,正確率八九不離十。連前面開車的出租司機都禁不住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另眼相看的一眼,令小西心酸:對男人來說車不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種他喜愛的生活方式,得給建國買車了,貸款也得買,好的買不起,一輛富康自由人總可以。心裡想著嘴裡就說了,何建國聽了後沉默很久,而後說出的話在外人聽來,與剛才的話題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他說:「我跟家裡說,蓋房的事,我們實在困難,我們馬上要有孩子了,正需要錢。」停停,「我讓他們先把老房賣了。」
小西聞此把頭埋在了何建國的肩上。車駛去……
結果建國家不同意把老房賣了,說是老房賣了一家人住在哪裡。這消息何建國沒敢告訴小西。她的情況很不好,又去醫院查,醫生又讓繼續在家保胎,她當場差點兒哭了出來。頭天簡佳來家看她時給她拿來了厚厚的一本文件,是出版社根據上級精神制訂的一個競聘上崗的方案。那麼厚的文件核心意思只一個:所有崗位都要重新競聘,包括最普通的責任編輯崗位。小西當場就急了,問簡佳她這種情況怎麼辦。簡佳說她替她問過了,總編說如果不能參加競聘,就不會有崗位。如果沒有崗位,就只能拿最低的基本工資。基本工資的概念是,一個月一千多,獎金、提成,一概沒有。小西跟何建國商量這事,何建國認為小西眼下不宜於去參加什麼競聘,小西不同意。「要我說還是去。上下班打車,再不,讓小航送兩天。到單位不過就是開開會,說說話,頂多打打字。」
「自欺欺人了自欺欺人了,它能是開開會說說話這麼簡單嗎?你爭我搶明爭暗鬥,你又是個要強的人,碰到什麼看不慣的,再跟人頂起來。不行不行,心理成本太高,肚子里的孩子會受不了的。就不去,按國家規定,他也不能開除你。」
「是不能開除。可是如果沒有崗位,一個月一千來塊錢,等生下了孩子,靠什麼來養?做父母得有做父母的資格。你不讓我去競崗是為了孩子,我去競崗也是為了孩子。建國,我不想做貧困母親,不不不,是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做貧困父母的孩子,我受不了!」
「小西,你是不是得了生產憂鬱症啊?別胡思亂想了。這樣吧,我們來計畫一下,你就在家裡安心保胎,家裡的日常開銷全我付。你的手機停掉算了,這樣每月的手機費就能省出幾百元,再說打手機對胎兒也不好。還有,你懷了孩子,也不需要買化妝品了,化妝品都有激素,對孕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