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審訊

是我殺了韋斯。

匆匆忙忙的卸貨過程中,我的手被劃傷了,割破了,沾滿紫色的泥土,這雙手倒不如被他的鮮血染紅。

韋斯死了,這等於是我的過錯,就像我親手扣動了扳機。

卡車上的東西剛卸載完,除了五個人,所有人都聚集在廚房裡吃那些不易保存的食物,那是我們在最後一個商店裡買來的——乳酪和新鮮的牛奶麵包,一邊吃一邊聽傑布和醫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傑萊德、伊恩和凱爾。

我坐的地方離其他人有點距離,手捧著頭,悲傷而麻木,又慚愧得不好意思像其他人那樣提問。傑米坐在我身旁,他不時拍拍我的背。

韋斯已經被埋在沃爾特旁邊那昏暗的洞室里,他是四天前死的,就是傑萊德、伊恩和我坐在一起看公園裡的三口之家的那個晚上。我再也看不到我的朋友了,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眼淚濺灑在我身下的石頭上,傑米拍得更快了。

安迪和佩姬不在這兒。

他們把卡車和運貨車開回到隱蔽處。會從那裡乘吉普車到那個常用的簡易車庫,然後,剩下的路只好走回來,他們會在日出前回到家。

莉麗不在這兒。

「她情況不太好。」傑米碰巧看到我在瀏覽莉麗的房間,他小聲地對我說。我不想知道其他事了,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

亞倫和布蘭特不在這兒。

布蘭特左肩鎖骨下方的凹陷處,多了一條光滑的粉色環形傷疤。子彈差一點點射中他的心肺器官,卻埋進他的肩胛骨,沒有射穿。醫生取出子彈的時候用了很多修復素,現在布蘭特已經痊癒了。

韋斯被子彈射得更准,它刺穿韋斯高高的橄欖色額頭,從腦門後面射出來。醫生無能為力,即使他當時就和他們在一起,即使他有一加侖修復素可以隨意使用。

布蘭特屁股後面的手槍皮套里裝著一盒沉甸甸的戰利品,是從交戰的對手那裡弄到的。布蘭特和亞倫在一起,都在隧道里,如果不是網為有人,我們本來要把戰利品囤積在這裡——如果它不再被用做監獄。

好像失去韋斯還不夠嚴重。

總人數沒有變化,這在我看來不僅荒謬而且可怕。二十五個活人,就像我來山洞前一樣。韋斯和沃爾特走了,但我在這兒。

現在,獵人也在。

我的獵人。

如果我直接開到圖森,如果我待在聖地亞哥,如果我跳過這個星球去完全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做了母親,就像其他靈魂經歷過五六個星球後會做的,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我沒來到這兒,如果我沒給獵人跟來這裡的線索,那麼韋斯就不會死。她解開路線圖的時間比我長,但當她做到時,就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按圖索驥。她駕駛著適合各種地形的運動型多用途跑車,在沙漠里疾馳,柔軟的沙地上留下一道道嶄新的車轍,她離得越來越近。

他們必須做點什麼,他們必須阻止她。

是我殺了韋斯。

不管怎樣,他們還是會抓到我的,小漫。是我把他們引到了這裡,不是你。

我痛苦得說不出話。

而且,如果我們沒來到這兒,傑米就會死。也許傑萊德也會死,沒有你,他是活不過今晚的。

每種情況都有人死,死亡無處不在。

她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我在心裡抱怨著,我沒有傷害這裡的其他靈魂,真的沒有。我阻止醫生做致命的手術,我在這兒甚至拯救了一些靈魂,她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

他們為什麼留下她?梅兒咆哮著,他們為什麼不馬上殺死她?或者慢慢地折磨死她——我不在乎用什麼方式!為什麼她現在還活著?

我惶恐不安,獵人活著,獵人就在這裡。

我不應該怕她。

當然,恐懼是情有可原的,她的失蹤會把其他獵人引到我們這裡,每個人都害怕這一點。人類監視她尋找我的時候,看到過她何等的固執己見。她一直在想辦法說服其他獵人,有人類藏在這片荒蠻的沙漠中,沒有人把她的話當一刨事。他們回家了,但她是唯一一個繼續搜索的獵人。

但現在,她在搜索的途中消失了,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她的車被開到很遠的地方,遺棄在圖森另一邊的沙漠里。看起來她失蹤的方式和人們相信的我失蹤的情況一樣:附近留下了她鉤破的背包的碎片,帶的零食吃了一半,散落在周圍,其他靈魂會覺得這是個巧合嗎?

我們已經知道他們不會當成巧合。完全不會。他們在搜索,這樣的搜索會更密集嗎?

但害怕這個獵人本身不太合情理。她身材矮小,可能比傑米還矮。我比她更強壯,跑得更快。我周圍有朋友和支持者,但她,至少在這些洞穴里,她獨自一人。兩把槍每時每刻瞄準著她,一把是來複槍,另一把是她自己的格洛克手槍——就是伊恩曾經很想要的那種槍,就是它殺死了我的朋友韋斯。她能活到現在,只凼為一個理由,但這個理由也無法保護她太久。

傑布認為我也許想和她談談,僅此而已。

既然我已經回來了,不管我是否和她談話,過幾個小時,她必死無疑。

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處於劣勢?為什麼我有種奇怪的預感,她會成為逃脫我們的攻擊的那個人?

我不確定是否想和她談談,至少,我是這麼對傑布說的。

毫無疑問,我不想和她談話。我害怕得不敢再看她的臉——這張臉我曾經無論怎樣想像,也想像不出它害怕的樣子。

但是,如果我告訴他們我沒有興趣和她談話,亞倫會開槍殺死她。這就像我向他下達開槍的命令,就像我扣動了扳機。

或者更糟的是,醫生會設法把她從人類軀體中分離出來,我不敢回想朋友的雙手塗滿銀色的血液。

梅蘭妮心神不安地扭動著,想逃離我腦海中的掙扎。

小漫,他們一定會朝她開槍的,不要慌張。

這個能安慰我嗎?想像的畫面揮之不去。亞倫拿著獵人的槍,獵人的身體慢慢地癱倒在石頭地板上,紅色的血液在她周圍蔓延你不需要看著。

那沒法阻止事情的發生。

梅蘭妮的思緒變得有點混亂,但我們想要她死。對嗎?她殺了韋斯!而且,她不能活著。無論如何。

當然,她說得都很對。的確,獵人不能活著。如果把她關起來,她會執拗地想辦法逃走。如果放了她,她會馬上把我們一家子送進墳墓。

確實是她殺死了韋斯,他這麼年輕,這麼討人喜歡。他的死給我們留下了深切的痛苦,我理解人類要她以命償命的正當性。

我也確實想要她死。

「小漫?小漫?」

傑米搖著我的手臂,我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也許已經叫了好幾次了。

「小漫?」傑布又問了我一遍。

我抬起頭,他俯身看著我。他面無表情,沒有表情意味著他處於某種強烈的情感中,他那張撲克臉。

「孩子們想知道你是否想問獵人什麼問題。」

我把手放在額頭上,努力切斷腦海中的畫面:「如果我沒有問題。」

「他們已經厭煩了看守的工作,這很難熬,他們寧願現在和朋友們在一起。」

我點了點頭:「好吧,那麼,我想我最好馬上去看看她。」我從牆邊挪開身子,站起來。我的手在顫抖,所以我握緊拳頭。

你沒有想問的問題。

我會想到一些的。

為什麼拖延不可避免的事?

我不知道。

你正在想辦法救她。梅蘭妮義憤填膺地指責我。

那樣做行不通。

是的,行不通,而且你本來就想要她死。所以。就讓他們朝她開槍吧。

我膽怯地蜷起身子。

「你還好吧?」傑米問道。

我點點頭,沒有力氣說話。

「你不需要這麼做。」傑布告訴我,他眼神犀利地看著我。

「沒關係。」我低聲說。

傑米握住我的手,但我鬆開了手:「待在這兒,傑米。」

「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的聲音現在有了點力氣:「噢,不行,你不能。」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這次,我贏了。他倔犟地揚起下巴,但沒精打采地退了回去靠在牆上。

伊恩好像也想跟著我走出廚房,但我朝他看了一眼,把他堵在路上。傑萊德注視著我離開,他的表情難以捉摸。

「她是個愛發牢騷的人,」我們走回洞穴的路上,傑布小聲告訴我,「不像你那麼安靜。她總是索求更多的東西——食物、水、枕頭她也經常威脅我們,『獵人會把你們一網打盡!』諸如此類的話。尤其是布蘭特難受得很,她已經讓他忍無可忍了。」

我點點頭,這一點兒也不讓我驚訝。

「但她沒有想辦法逃走,話很多,但沒有行動。只要槍一指著她,她就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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