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住了,然後迅速回頭看看是不是有人站在我後面。
「格萊迪斯是他妻子,」傑米聲音非常輕,「她沒有逃出來。」
「格萊迪斯,」沃爾特對我說,完全不管我的反應,「你相信我要走了,我得了癌症了嗎?可能嗎,呃?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一天生過病」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但是他的嘴唇還在動。他身體虛弱,手都抬不起來;他的手指抓著帆布床的邊緣,伸向我。
伊恩把我向前推了推。
「我應該怎麼做?」我小聲問。我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不是因為這裡的濕熱。
「祖父活了一百零一歲,」沃爾特喘著氣說,又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了,「我家還沒人得過癌症呢,連表兄弟姐妹在內也沒人得過。可是,你的里根阿姨不就是得的皮膚癌嗎?」
他看著我,眼裡充滿了信任,等待我的回答,伊恩戳了戳我的後背。
「嗯」我咕噥了一聲。
「也許,那是比爾的阿姨。」沃爾特解釋說。
我驚慌地看了一眼伊恩,伊恩就聳了聳肩。
「幫幫我。」我用口形告訴他。
他示意我抓起沃爾特四處尋覓的手。
沃爾特的皮膚像粉筆一樣白,呈半透明狀,我可以看見血液從他手背上藍色的靜脈中慢慢地流過。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擔心他細長的手指正如傑米先前說的那樣十分脆弱。他的手非常輕,好像裡面是空的一樣。
「呃,格萊迪,沒有你,日子過得很難。這裡很好,即使我走了,你也會喜歡這裡的。這裡有許多人可以聊天——我知道你多麼喜歡聊天」他的音量越來越低,最後我什麼也聽不清楚了,但是他的嘴唇還在說著他想對妻子說的話。他的眼睛都閉上了,他的頭都歪向一邊了,他的嘴還在不停地說。
伊恩找了塊濕布,給沃爾特擦臉,他的臉上亮亮的。
「我不會騙人,」看著沃爾特的嘴裡還在嘟嘟囔囔的,我說得很小聲,以確保他聽不見我說的話,「我不想讓他難過。」
「你什麼也不必說,」伊恩向我保證,「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不需要太在意的。」
「我看上去和他妻子很像嗎?」
「一點也不像——我見過她的照片。她又矮又胖,有著一頭紅髮。」
「來吧,讓我來吧。」
伊恩把布給了我,我幫沃爾特擦去他脖頸上的汗珠,手裡有事情做總是讓我覺得很欣慰。沃爾特還在喃喃自語,我想我聽見他說什麼了:「謝謝,格萊迪,太好了。」
我沒注意到醫生的鼾聲已經停止了。醫生熟悉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後響起,很溫柔,所以沒有嚇著我。
「他怎麼樣了?」
「出現幻覺了,」伊恩輕聲回答,「是白蘭地的作用,還是因為痛苦?」
「我想,更多的是因為痛苦所引起的,我用我的右臂換了一些嗎啡。」
「也許傑萊德能帶來奇蹟。」伊恩建議道。
「也許。」醫生嘆了一口氣。
我心不在焉地擦著沃爾特臉上的汗,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談話,但是他們沒有再提起傑萊德。
他不在這裡。梅蘭妮悄悄地說。
幫沃爾特找希望去了。我同意。
一個人去的。她又補充道。
我想起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情景——那個吻,那份確信也許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我希望他不要再以為你是一個演技一流的演員或獵人。
當然,那是有可能的。
梅蘭妮暗自嘆了口氣。
伊恩和醫生低聲地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主要是伊思向醫生講述洞里發生的事情。
「小漫的臉怎麼了?」醫生問得很小聲,但我還是聽見了。
「還是和以前一樣。」伊恩的聲音很緊張。
醫生髮出輕輕的聲音,以示他的不悅,接著又咂了咂舌頭。
伊恩還和他說起了今天晚上尷尬的課堂,說起了傑弗里的問題。
「如果治療師進人了梅蘭妮的身體也許就方便了。」醫生打趣道。
我心裡一愣,但是他們在我後面,很可能沒有注意到。
「幸虧是小漫,」伊恩輕輕地幫我辯護,「不是其他人」
「我知道,」醫生打斷了他的話,還是那樣的好脾氣,「我想我應該說,小漫對醫學不感興趣那真是件糟糕的事。」
「對不起。」我喃喃地說。我是一直想當然地享受著健康的好處,沒有想過為什麼。
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不必道歉。」伊恩說。
傑米非常安靜,我環顧四周,看見他正蜷縮在醫生剛才睡的帆布床里。
「太晚了,」醫生提醒道,「沃爾特今天晚上哪裡也不會去了,你們應該去睡一會兒。」
「我們還會再來的,」伊恩保證,「那我們能給你們倆帶點什麼呢?」
我放下沃爾特的手,小心地拍拍他的手。他的眼睛突然睜開,盯著我,比以往有了更多的意識。
「你要走嗎?」他喘著氣說,「你這麼快就要走啊?」
我迅速拉起他的手:「不,我不會離開。」
他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睛,他用微弱的力量拉緊我的手。
伊恩嘆息了一聲。
「你走吧!」我對他說,「我不介意。把傑米放到床上去。」
伊恩掃視了一下這個房間,「等一會兒。」他說,然後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帆布床。帆布床不重——他沒費多少力就把帆布床拎了起來,拖到沃爾特的帆布床旁邊。我盡量把手臂伸長,不想驚擾沃爾特,這樣,伊恩就可以把帆布床放在下面。接著,伊恩輕鬆地把我抱起,放在沃爾特旁邊的帆布床上。我輕輕地喘著氣,伊恩隨意地將手放在我的身上,讓我覺得有點猝不及防——好像我也是人一樣。
沃爾特的手緊握著我的手,伊恩朝著我抬了抬下巴:「你覺得你這樣能睡嗎?」
「嗯,我相信可以的。」
「那麼,睡個好覺。」他朝我笑笑,轉身把傑米從另外一張床上抱起來,「走吧,孩子。」他輕輕地說,輕鬆地就帶著傑米走了,就好像他抱的是個嬰兒一樣。伊恩輕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醫生打了個哈欠,走到他用木箱和鋁門做的桌子後面,坐了下來,手裡拿著幽暗的燈。太黑了,看不見沃爾特的臉,這讓我有點緊張,就好像是他已經走了。他的手指依然牢牢地抓住我,這給了我些許安慰。
醫生開始隨意翻閥文件,嘴裡還發出嗡嗡的聲音,低得連他自己也聽不清。伴隨著這輕柔的沙沙聲,我漸漸進入了夢鄉。
早上,沃爾特認出了我。
直到伊恩來要送我回去,他才醒過來;玉米地里的老玉米稈要割掉,我答應醫生在我去幹活之前,我會把早餐送來。沃爾特還是緊緊拽著我的手,我小心翼翼把我麻木的手指抽出來,儘管這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他的眼睛睜開了。
「小漫。」他輕聲叫著我。
「沃爾特?」我不知道他認出我多久了,或者是否他還記得昨天晚上的事。他的手還緊緊地攥著,手裡空空的,於是,我把左手伸向他,這隻手還沒有麻木。
「你來看我了,真好。我知道那些人回來了一定更難了對於你來說你的臉」
他似乎很難說出話來,他一會兒凝視著,一會兒目光空洞。他怎麼會這樣,他剛才對我說的那番話滿是憂慮。
「一切都很好,沃爾特。你感覺怎麼樣?」
「啊,」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不那麼醫生?」
「在這裡。」醫生輕輕地回答,他就站在我後面。
「還有酒嗎?」他喘著氣問道。
「當然。」
醫生早就準備好了。他把一個厚厚的玻璃瓶口湊到沃爾特的唇邊,小心地將黑褐色的酒慢慢地一滴滴地倒進他的嘴裡。每一滴酒流進喉嚨,沃爾特都會眨眨眼睛。有幾滴酒從他的嘴邊流下來,滴到了枕頭上,味道很刺鼻。
「好點了嗎?」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以後,醫生問道。
沃爾特咕噥了一聲,聽上去不像是表示贊同,他閉上了眼睛。
「還要點嗎?」醫生問道。
沃爾特表情痛苦,接著又是一聲呻吟。
醫生低聲咒罵了一句。
「傑萊德在哪裡?」他小聲問道。
聽到這個名字,我僵住了。梅蘭妮激動了起來,然後又消失了。
沃爾特的手朝下,頭垂了,下去。
「沃爾特?」我小聲叫著他。
「對他來說,太痛苦了,最好什麼都不知道了,隨他去吧。」醫生說。
我感到喉嚨里像被噎著什麼:「我能做些什麼?」
醫生的聲音很凄涼:「我已經盡全力了,沒什麼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