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迫不得已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也許是兩個星期——在這裡,時間變得沒有意義,時間似乎與這裡沒有關係——而對我來說,事情變得越來越古怪。

每天我都和人類一起幹活,但並不會總是和傑布在一起。有些日子,伊恩和我一起,有些日子是醫生,而有些日子只和傑米在一起幹活。我除過草,做過麵包,擦洗過桌子。我拎過水,煮過洋蔥湯,在黑黑的水池的盡頭洗過衣服,做過肥皂,可是酸性肥皂把我的手刺痛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既然我沒有權利留在這裡,所以我要比別人加倍努力幹活。我無法爭得一席之地,我知道,可是,我盡量做到我的出現不會給別人造成負擔。

我開始有點了解我身邊的人了,大多數是聽來的。至少,我知道他們叫什麼。有著焦糖色皮膚的人叫莉麗,她來自賓西法尼亞州,她屬於冷幽默型的,從來不發脾氣,和這裡每個人都相處融洽;那個叫韋斯的年輕男子,頭髮又黑又硬,總是盯著莉麗看,可是她似乎從來沒有發覺,韋斯才十九歲,他是從蒙大拿州的尤里卡逃到這裡來的;睡眼惺忪的母親名叫露希娜,她有兩個孩子,都是男孩,一個叫以賽亞,另一個叫「自由者」弗里頓——弗里頓就是在山洞裡出生的,是醫生幫著接生的。我很少看到他們三個人,似乎即使在這有限的空間內,露希娜也盡量讓她的兩個孩子和我保持距離;頭頂光禿,面色紅潤的男子是楚蒂的丈夫,名叫傑弗里。他們總是和另外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子在一起。那名男子名叫希思,從孩提時代起,希思就是傑弗里最好的朋友,三個人一起在靈魂的入侵行動中逃了出來;那位面色蒼白、滿頭白髮的男子是沃爾特,他病了,但是醫生不知道他生的什麼病——沒有辦法查出他的病因,這裡沒有實驗室,沒有辦法做檢查。

而且,就算醫生查出他得了什麼病,醫生也沒有葯進行治療。癥狀不斷顯現,醫生考慮是某種癌症。我感到心痛——看見有人因為本來可以很容易解決的問題,而真的就這樣慢慢地死去。沃爾特總是會覺得累,但是他總是很樂觀;淡黃色頭髮的女子——她眼睛的顏色相對較深——我在地里幹活的第一天,她曾經給大家送水。她叫海蒂。此外,還有特拉維斯,約翰、斯坦利、雷德、卡羅爾、薇奧莉塔、路斯。安至少,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這裡有三十五個人,但是,有六個人出去打仗了,傑萊德也在其中。所以,現在洞里有二十九人,還有一個極其不受歡迎的外來人。

對於我的鄰居,我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伊恩和凱爾的房間和我的房間在一條走廊上,只有他們的房間門口有兩扇真正的門。最開始,伊思和韋斯睡上下鋪,他們的房問在另外一條走廊,伊恩這樣做是為了抗議我的出現,但是僅僅兩個晚上,他就搬回來了。附近其他的洞穴暫時都空著,傑布告訴我原先住在那裡的人都怕我,這讓我感到好笑,難道二十九條響尾蛇會害怕一隻孤獨的田鼠嗎?

現在佩姬住回來了,就在隔壁。她和安迪是一對兒,可是安迪不在,這讓她很傷心。莉麗和海蒂住在第一個洞穴里,門口掛著碎花的床單;希思住在第二個洞穴,門口掛著用膠帶粘起來的硬紙盒;楚蒂和傑弗里則住在第三個洞穴里,他們用的則是條形的被子;雷德和薇奧莉塔住的洞穴還要往裡走,在我的洞穴後面,他們用一條褪色的舊的東方毯子來保持私密性。

這條走廊里的第四個洞穴是醫生和莎倫的,第五個是梅姬住的,但是他們都沒有回來。

醫生和莎倫是一對兒。梅姬很少會開玩笑,開的玩笑常常帶有點諷刺的意味,可是她開玩笑地對莎倫說,莎倫要到人類滅亡的時候才能找到一個完美的男人,每個母親都希望醫生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

在梅蘭妮的記憶中,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莎倫。是不是這些年和嚴厲的梅姬一起生活已經把她變得比她母親還要嚴厲呢?雖然她和醫生談戀愛的時間比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還短,但是新的愛情並沒有讓她變得更溫柔一些。

我從傑米那裡知道他們戀愛了多久——當我和莎倫和梅姬同處一室時,她們會很在意,她們的談話也會很小心謹慎。她們對我的抗議依然最為強烈,只有她們對我的視而不見依然帶有強烈的敵意。

我向傑米打聽過莎倫和梅姬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是她們自己找到傑布的?她們在這裡打過傑萊德和傑米嗎?傑米似乎聽懂了我真正想要問的問題:梅蘭妮為了找到他們所做出的最後的努力是不是全白費了?

傑米告訴我說梅蘭妮的努力沒有白費。當傑萊德把梅蘭妮最後留下的字條拿給他看,告訴他梅蘭妮已走了——他過了很久才能開口說話,而我也在他的臉上看出了那一刻對他們兩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自己去找莎倫了。傑萊德想解釋,但是梅姬卻用一把古劍抵著他,差一點就沒命了。

梅姬和傑萊德合作,很快他們就猜出了傑布的謎題。於是,他們四個就來到了這裡,那時,我還沒有從芝加哥搬到聖地亞哥。

傑米和我談起梅蘭妮的時候,沒有原先那麼困難。她總是會參與到我們的談話中——這樣可以撫慰他的傷痛,化解我的尷尬——儘管她沒有什麼好說的。她和我講話的次數少之又少,即使她講,也沒有聲音;有時,我不確定是我真的聽見她說話,還只是我自己想像她可能在想什麼,但是她一直在努力靠近傑米。我聽見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和傑米在一起的時候。她不說話,可是我們都感覺她就在那裡。

「為什麼梅蘭妮現在那麼安靜?」一天晚上,夜深了,傑米問我。就這一次,他沒有纏著我問關於蜘蛛星球和食火族的事。我們都非常累了——白天我們都在拔胡蘿蔔,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她開口很難,要比我們花更多的力氣,她並沒有什麼非常想說的話。」

「那她一直在做什麼呢?」

「我想,她在聽,我也不知道。」

「現在你能聽見她嗎?」

「不能。」

我打了個哈欠,他就一聲不響了。我以為他睡著了,我也準備睡了。

「你覺得她會離開嗎?還是已經離開了?」傑米突然小聲地問我。說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不會撒謊,我想即使我會撒謊,我也不會對他撒謊的。我盡量不去受自己對他的愛所帶來的影響,因為即使這是我九次生命中體會到的最偉大的愛,即使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家庭感,第一次有母愛的本能,但這些對於一個外星人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不敢想。

「我不知道,」我對他說,因為這是事實,所以我又補充道,「我希望她不會走。」

「你是不是像喜歡我一樣喜歡她呢?你過去恨她嗎?就像她恨你一樣恨她嗎?」

「這和我喜歡你是兩碼事。我從來沒有恨過她,即使在一開始的時候,也沒有恨過她。以前我很怕她,我很生氣,因為她我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樣,但是我一直一直很欣賞堅強的人,而梅蘭妮是我所見的最堅強的人。」

傑米笑了:「你怕她?」

「你認為你的姐姐不可怕嗎?據傑萊德說,記得有一次你跑到峽谷上面很遠的地方,回家晚了,你姐姐大發雷霆?」

回憶起這件事,傑米笑了。我很高興,能夠將他的注意力移開,不再想那個令人痛苦的問題。

我竭盡所能迫切地想要和新同伴們和睦相處。不管多苦多累,多麼讓人噁心,我願意做任何事,但是事實證明我錯了。

就在每個人都「心情平靜下來」大約兩個星期之後的某一天,傑布對我說:「所以我在想。」

我開始討厭傑布說的那幾個字。

「你記得嗎,我曾經說過也許你可以在這裡上點課?」

我很生硬地回答他:「是的。」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行。」

我拒絕了,可是心裡卻突然產生了強烈的內疚感,以前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履行自己的天職。現在這樣做讓我感到自己很自私,可是很明顯,這不是一回事,靈魂從來不會要求我做自我毀滅的事情。

他對我皺起了眉頭,兩條毛毛蟲似的眉毛都擠到了一起:「為什麼不行?」

「你認為莎倫會怎麼想?」我平靜地回答。這只是一個例子,但也許還會有更加強烈的反對。

他點點頭,眉頭依然沒有舒展開,他同意我的觀點。

「這會帶來更多的好處。」傑布喃喃地說。

對這個我嗤之以鼻:「更多的好處?難道我不可能因此被槍殺嗎?」

「小漫,你這樣想就太沒有遠見了。」他說道,他和我爭論,就好像我的回答是在很認真地說服他,「我們在這裡有一個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浪費了太可惜了。」

「我認為沒有人想跟我學,我不介意和你、和傑米聊天——」

「他們想要什麼並不重要,」傑布堅持說,「上課對他們有好處,就像是巧克力和西蘭花。他們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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