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容忍

沒錯,我身上的味道的確不那麼好聞。

我已經忘了我在這裡待了究竟有多少天了——一個多星期?還是兩個多星期?——這些天我一直穿著我在沙漠里跋涉時穿的那件衣服,汗水一次又一次濕透了這件衣服。汗水裡的鹽分滲透進我的棉布襯衫里,滲進了襯衫每個細微的褶皺里。這件襯衫以前是淡黃色的,但是現在襯衫已經成了深紫色,和洞里地面的顏色一樣,到處都是很難看的斑斑點點。我的短髮里滿是沙子,沙沙作響,我能感覺到頭髮都打結了,亂成一團,頭頂上還有一塊硬結,就像一隻鸚鵡的冠。最近我一直沒有看過我的臉,但是我可以想像出臉上有兩種紫色:一種是洞里紫色的土壤,另一種是逐漸轉好的紫色淤傷。

所以,我明白傑布的意思——的確,我需要好好地洗一洗。還要換件衣服,不然洗了也好像白洗一樣。我的衣服要拿去晒乾了,傑布就給了我一些傑米的衣服,但是我不想因為衣服被我穿過之後,傑米為數不多的那點衣服就這樣被我毀了。謝天謝地,他總算沒有拿傑萊德的東西給我。最後,我拿了傑布的一件乾淨但是有點舊的法蘭絨襯衫,襯衫的袖子有點脫線了,我還拿了一條褪色的運動褲,褲子上因為有很多洞被剪短過。幾個月來,這條褲子一直沒人要。這些衣服隨意地搭在我的手臂上——此外,我手裡拿著一塊傑布稱是自製的仙人掌肥皂,肥皂相當大,表面上坑坑窪窪,味道實在不敢恭維——我跟著傑布來到了一個緊靠兩條河的房間。

這次也一樣,房間里不止我們兩個。同樣,看到這樣的情況我失望難過。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就是那個頭髮花白,扎著辮子的女人——正在把從較小的那條河中舀出來的水裝滿水桶。洗澡間里傳來開懷大笑以及潑水的聲音,聲音都非常響。

「得等會兒才能輪到我們。」傑布對我說。

他靠在牆上。我站在他身旁一動不動,儘管我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地下冒出的溫泉上,但是我還是感到有四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看,這使我渾身不自在。

等了一會兒,有三個女人從洗澡間里出來了,頭髮上的水滴濕了襯衫背面——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看上去像運動員,皮膚呈焦糖色的女人,另外一個是年輕的金髮女子,我不記得我先前見過她,還有一個就是梅蘭妮的表親莎倫。一看見我,她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下午好,女士們。」傑布打了個招呼,手碰了碰前額,就好像碰的是帽檐一樣。

「傑布。」那個有著焦糖色皮膚的女子生硬地回了一句。

莎倫和另外一個女孩就當沒看見我們。

「好了,小漫,」她們走了之後,傑布說,「輪到你了。」

我憂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走進那個黑漆漆的房間。

我努力在想地形——我確定我離水邊只有幾英尺的距離。我先把鞋脫了,這樣我的腳指頭就能感覺到水了。

這裡實在太黑了,我記得這個水池黑黑的樣子——水面不透明,於是對於水面下究竟潛藏著什麼有了各種各樣的猜測——我在顫抖,但是我等待的時間越長,我在這裡待的時間就越長,所以,我把乾淨衣服放在鞋子旁邊,拿著味道難聞的肥皂,小心翼翼地摸到了池邊。

和洞外濕熱的天氣相比,這裡的水很清涼,感覺很舒服。這並沒有減少我的恐懼,但是我還很享受這樣的感覺,很久沒有這麼清涼了。我依然穿著臟衣服慢慢向水中走去,直到水沒過我的腰。我能感到溪流滑過腳踝流過石塊,還好,河水是流動的——否則,我身上很臟,弄髒了這條河,我心裡會很難過。

我慢慢在水中蹲了下來,直到肩膀以下的部分全部浸沒在水中。我用粗糙的肥皂把衣服抹了一遍,心想這可能是洗凈衣服最便利的方式吧,肥皂碰到皮膚就會有點疼。

我脫下滿是肥皂的衣服在水下用力地揉搓,然後一遍遍地清洗,直到沒有任何的汗味,沒有任何眼淚的痕迹,然後擰乾衣服,我把衣服放在地上,我想應該在鞋子旁邊。

肥皂擦在身上很疼,但是因為擦了肥皂我就能洗乾淨,所以這點疼還是可以忍受的。我渾身上下滿是泡沫,每寸皮膚都感覺到刺痛,我的頭皮像是被燙傷一樣。好像有傷的部位要比身體上其他部位更為敏感一些——那些傷一定還在。我很開心地把肥皂放回到了地上,像洗我的衣服一樣,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水清洗著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是,我既感到無比輕鬆,也感到有點遺憾。帶著這樣的感覺,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水池。水很舒服,洗乾淨也很舒服,只是皮膚有刺痛感。可是,我受夠了黑暗,受夠了黑暗中的種種幻想。我摸索著找到了我的衣服,迅速套上,腳上的水還沒有擦乾就伸進了鞋子。我一手拿著濕衣服,用另一隻手小心地夾著肥皂。

當我走出去的時候,傑布大笑起來,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小心謹慎地夾著的肥皂上。

「很疼,是嗎?我們正在試著解決這個問題。」他伸出手,手上搭著襯衫一角,我把肥皂放在襯衫上。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這裡不止我們兩個,有一排人在他後面排隊,一言不發——五個人,他們都從地里回來。

伊恩排在第一個。

「你看上去好多了。」他對我說,但是我無法從他的語氣里判斷出他對我洗澡是感到驚訝還是感到氣惱。

他抬起手臂,修長白哲的手指伸向我的脖頸。我趕忙閃開了,於是,他迅速將手放下。

「對不起。」他低聲說。

他為什麼道歉,是因為現在嚇著我,還是因為一開始要碰我的脖子?我無法想像他是在為要殺了我而道歉。他一定還想要我死,但是我不會去問的。

我走了,傑布跟在我的後面。

「所以,今天還不錯。」傑布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穿過黑暗的走廊。

「還不錯。」我喃喃地說道。畢竟,我還沒被殺,這總是好的。

「明天會更好的,」他向我保證,「我一直很喜歡種植——欣賞一粒粒看似枯死卻蘊涵著巨大的生命能量的小種子所帶來的奇蹟。這讓我感覺到,好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依然飽含著無盡的生命力量,即使最後變成了肥料也是好的。」傑布因為自己的這個玩笑而大笑了起來。

到了大花園,傑布拉著我的胳膊朝東邊走,而不是往西。

「別告訴我,你幹了這麼多活卻不餓,」他說,「我可沒有責任提供客房送餐服務,你就去大家一起用餐的地方吃飯吧。」

我痛苦地看著地面,但是還是任由他領著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好在食物與往常一樣,因為萬一奇蹟般地出現了裡脊肉或是奇多的話,那我就什麼也吃不了。我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吞下我的食物——因為我的出現,這裡變得死一般的寂靜,我討厭在這樣的氛圍中發出哪怕是一點點聲響。廚房並不擁擠,只有十個人倚著長臬吃著硬硬的圓麵包,喝著淡淡的湯,但是我又一次讓所有的談話停止了。我不知道像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多久。

答案是整整四天。

同樣,過了四天,我才明白傑布在做什麼,他為什麼會從一個彬彬有禮的主人變成了壞脾氣的監工。

翻完土的第二天,我就在同一塊地里播種,澆灌。這群人和昨天的那群人不同,我可以想像在這裡活是輪流乾的。梅姬也在這一組裡,還有那個有著焦糖色皮膚的女子,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多數時候,大家都是默默地幹活,這種沉默讓人感覺不自然——感覺是在抗議我的出現。

明明還沒有輪到伊恩時,他也和我們一起幹活,這樣我感到有點不安。

我又得在廚房裡吃飯了。傑米也在,有了他,廚房裡不再是一片沉默。我知道他非常敏感,故意對廚房裡尷尬的寂靜視而不見,假裝這個廚房裡就只有傑布、我和他三個人。他滔滔不絕地講述今天在莎倫課上發生的事,因為上課時說了不該說的話有了點小麻煩,他抱怨莎倫為此交給他一些任務以示懲罰,傑布也裝模作樣地批評了他一下。他們做得很好,表現得很自然,我沒有表演能力。傑米問我今天怎麼樣,我能做的只有盯著我的食物看,咕噥了幾旬,每次都只有一個字,算是回答了。這好像讓他有點難過,但是他沒有逼我。

晚上則完全不同了——他一直讓我不停地說,直到最後我求他讓我上床睡覺。傑米又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睡在傑萊德那一邊,堅持要我睡在他那半邊。這和梅蘭妮以前的回憶幾乎一模一樣,她也同意這樣的安排。

傑布也同意了:「這樣就省得我再去找保鏢了,把槍放在離自己近一點兒的地方,別忘了有槍。」傑布對傑米說。

我又一次提出了抗議,但是這兩個人根本不聽我的。所以傑米把槍放在身體的另一邊,我睡在他這一邊。我心裡很不安,晚上做的噩夢都和這把槍有關。

第三天,我來到廚房幹活。傑布教我怎麼樣捏麵糰,怎麼樣把麵糰捏成圓形,怎麼樣讓麵糰發酵,過了一會兒,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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