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小城安陸,是一方富庶的綠洲。明弘治年間,這裡多了一座興獻王府,憲宗朱見深的第四子、孝宗朱祐樘的弟弟朱祐杬,被封在此地做藩王。
正德十六年三月,從這裡走出了翩翩少年朱厚熜,他揮淚告別漢水邊的故土,入繼大統,成為明代第十一位皇帝,廟號「世宗」。
明正德十六年時朱厚熜只有15歲,他的父親朱祐杬前年剛剛去世,按照明朝的禮法,朱厚熜13歲時就以世子經理王府事務,不久前又被特命承襲王位,小小年紀就已擁有了一個親王的種種特權。
對於明武宗朱厚照駕崩的消息,朱厚熜知道得不算太早,三月的最後幾天,武宗已死的邸報傳來,王府上下按照慣例舉行了十分鋪張的哀悼,此時他根本不曾想過這件事與自己還有什麼關聯。
替朱厚熜想到繼承關係,并力主由他登基的,是遠在京城的朝廷內閣首輔楊廷和。武宗死後,因為無子可繼皇位,慈壽皇太后張氏命令內閣議所當立。早有準備的楊廷和第一個發言說:「兄終弟及,按序厚熜當立。」皇太后對楊廷和的建議沒有提出異議,批准寫進大行皇帝遺詔,立即執行。
四月二十二日,風塵僕僕的朱厚熜由安陸來到了京城郊外。內閣用對待皇太子的禮儀迎接他,但朱厚熜憑藉掌握的禮儀知識,拒絕參加這個儀式,他責問叩問緣故的眾臣說:「遺詔寫得很清楚,我遵照兄終弟及的祖訓嗣皇帝位,你們按照太子禮的方式迎接我,難道我是來做太子的嗎?!」新君的機敏和強硬態度,出乎大臣們的意料,大學士們只好重新做出安排,改由皇太后率文武百官上表勸進。勸進表上了3次,朱厚熜感到名正言順後,才於中午時分起身,自大明門進入宮中。他先是派官員代表去祭告宗廟、社稷,然後謁拜列祖神位,然後去問候皇太后。即位典禮當日就在奉天殿舉行,朱厚熜為自己選擇的年號是嘉靖,意在平亂求治,力除弊政,繁榮帝國。
世宗年齡不大,不乏求治之心。他在安陸管理彈丸大的封地,積累了一些統治經驗。武宗留給他的是一個爛攤子,內外交困,百廢待興,人心極不穩定。他明白治理朝政需要的是什麼,由此他賞識和重用楊廷和。在楊廷和的輔佐下,世宗對武宗時期的弊政進行了一番改革:誅殺了武宗的佞臣江彬、錢寧,將太監谷大用、邱聚降職去司守孝陵,迫使太監魏彬、張永交出權力閑住;兩次裁汰了錦衣衛及內監局的冒濫軍校、匠役共18萬餘人;提拔了一些正直官員,委以重任;放走內苑的珍禽異獸,明令各地不許再獻;減少漕糧1532000石。對即位之前楊廷和調邊軍還鎮、關閉不成體統的皇店、送還全國進獻美女等舉動,給予了肯定。當楊廷和因為從宮中驅逐武宗的義子、裁汰冗員引起失職之徒的仇恨,有人揚言要報復時,世宗的反應極其迅速,下令調撥了百餘名軍士,日夜對楊廷和進行特殊保護。嘉靖元年十月,有大臣上疏,指出宦官出鎮不足取,說他們平日里安享尊榮,肆毒百姓,遇變則心懷顧望,極不可靠。世宗非常贊同這一看法,不久就下詔將派駐在各州府的宦官召回京城,並且一直沒有復派,時間長達40餘年。在不長的時間裡,世宗以世人眼花繚亂的果敢舉動,顯示了他的威儀,緩和了社會矛盾,天下臣民盛稱新天子聖明,歌頌楊廷和功高。
世宗是因明武宗無子,兄終弟及,作為其伯父、孝宗朱祐樘的繼承人當上皇帝的,他的父親是興獻王朱祐杬。那麼,即位後的世宗是要稱自己的父親為「皇考」呢,還是稱孝宗為「皇考」?問題的核心就是當皇帝後還能不能承認生父為父親,如果能,按封建禮制,就有套禮儀問題。世宗的本意,當然是要尊奉生父。在即位典禮後的第5天,為了給死去的父親一個比較高的封號,世宗下詔讓群臣討論這個問題,朝臣的意見發生了分歧。楊廷和恪守禮法,認為世宗既是以宗藩入統,就應稱孝宗為「皇考」,而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他讓禮部尚書毛澄將這個意見告訴世宗,並用堅決的口吻對左右的人說:「異議者即奸諛當誅。」世宗對「移易」父母非常不滿,要求重議,但因群臣的反對,加上他的皇位還不鞏固,只能擱下。但使事情起變化的是世宗的母親蔣氏。大約過了4個月,蔣氏自安陸進京,聽到朝中大臣們的意見,大發脾氣,對陪同的朝使說:「你們受職為官,父母都得到了寵誥,我兒子當了皇帝,卻成了別人的兒子,那我還到京去做什麼?!」說完即停在通州,不肯再走。世宗聞報,哭著入稟張太后,說:「您另選別人做皇帝好了,我要與母親一同回安陸,仍舊做獻王。」張太后一面慰留,一面飭閣臣妥議。楊廷和無奈,只好代世宗草敕下禮部,尊朱祐杬興獻帝,蔣氏為興獻後。禮官據此安排蔣氏由東安門入宮,奏報送上,世宗不待瞧畢就擲還,禮官又建議改進大明東門,世宗意仍未懌,竟奮筆批示道:「聖母至京,應從中門入,謁見太廟。」蔣氏聽到這個決定後,才繼續前進。蔣氏進京後,楊廷和利用手中的權力,授意吏部將迎合世宗想法的觀政進士張璁貶為南京刑部主事,又把跟隨自己發表「興獻王不宜稱考」意見的官員,安排到吏部和工部。世宗對此沒有干預,但他也沒有放棄原來的主張。可惜的是與楊廷和的這場分歧,在世宗心裡留下了芥蒂,他由此開始排擠、削弱反對他尊生父為皇考的保守派官員。
到了嘉靖三年正月,被貶到南京的張璁和南京吏部主事桂萼,看到世宗立足已穩,揣測帝意,又上書重提舊案,要求「速下詔旨,循名考實,稱興獻帝為皇考。」世宗見到疏奏,連連點頭,嘆賞說:「此疏太重要了,天理綱常,要仗它來維持了。」下詔廷臣集議。楊廷和見他故態復萌,料自己也無回天之力,決意辭職,與他一同要求辭職的,還有禮部尚書毛澄。世宗在辭呈上寫了「聽之去」三個字,言官們向他請求留下二人,世宗一言不發,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強硬態度。最後楊廷和被削職為民。
楊廷和去職後,禮儀之爭達到了白熱化程度。新任禮部尚書汪俊,對來自南京的疏奏堅決反對,但世宗再不肯放過這一機會,直逼到汪俊同意將興獻帝改為興獻皇帝仍不罷休,又下令讓張璁、桂萼進京官復原職。張璁、桂萼動身之前又上一疏,提出「禮儀不在皇與不皇,而在考與不考。」世宗於是敕諭禮部,追尊興獻皇帝為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令禮部在奉先殿側另建一室,安放皇考神主。汪俊不肯從命辭職還家。世宗令席書繼任。大學士蔣冕見世宗撇開內閣,一意孤行,也學了楊廷和憤然去職。世宗不為所動,讓石瑤擔任文淵閣大學士,石瑤不事阿諛,上任後即奏請世宗停召張璁、桂萼。張、桂這時正在半路,風聞讓他們回任,再次上疏,說「從邸報上看到尊號上仍帶有『本生』二字,此與皇叔無異,禮官有意欺君,願來京當面質詢」云云。世宗看後急召二人火速入京。二人入京後立即被任命為翰林學士,專門負責儀禮事宜。七月,世宗根據二人的奏報,傳諭內閣除去父母尊號中的「本生」二字,大學士毛紀等人力言不可,世宗怒氣沖沖找到毛紀,責備道:「你們眼裡沒有我,難道還讓我眼裡沒有父親嗎?!」接著將百官召到左順門,頒示手敕,限四日恭上冊寶。朝臣們從世宗不容置疑的口吻中,感到事態到了最後關頭。七月十五日早朝後,修撰楊慎說:「國家養士百餘年,節仗死義,正在今日!」當下得到許多大臣贊同,他與吏部侍郎何孟春等九卿以下237人,一齊跪在左順門下,高呼孝宗皇帝。內閣大學士毛紀、石瑤聽說後,也加入了跪伏的行列。世宗勸過兩次後,不見收斂,大怒,遣錦衣衛逮捕了為首者8人,楊慎見此情景撼門大哭,眾人也一起大放悲聲,聲震闕廷。世宗愈發惱怒,又指使廠衛抓了134人。兩天後,他下令將為首者發配到邊地,其餘四品以上者奪俸,五品以下杖之,有16人因受刑過重,先後斃命。毛紀上疏營救,世宗毫不客氣地斥責了他,說他要結朋奸,背君報私。毛紀受辱不過,負氣辭職。就在一片棒打聲中,朱祐杬的神主自安陸迎到北京,擺放進奉先殿旁新建的觀德殿內,上冊寶,尊號曰「皇考恭穆獻皇帝」。至此,歷時3年、震動朝野的「禮儀」一案以世宗的勝利而告一段落。
禮儀之事的後果是非常壞的。自此世宗動輒就將不如意的大臣下獄廷杖,開了順昌逆亡的濫觴。支持世宗的張璁、桂萼,分別被授予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和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主內閣,執掌大權。自此正直之士緘口,而一些僥倖之徒看到張璁等因順世宗而升遷,也紛紛進言,極盡巴結。從此朝風驟變,勾心鬥角之事層出不窮,這種後果,是世宗始料不及的。
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天公不做美,夏季西北大旱,秋季南方大水,反常的氣象變化攪得世宗心神不定,寢食不安。這種失態,是因為他過於迷信,認為老天反覆無常,大概要有災難降臨。太監崔文瞅准這個獻媚的機會,告訴他修齋建醮祭告上天,可以避禍。世宗對這番鬼話深信不移,於是下令在宮中設立醮壇。他親自選了年輕的太監20人,穿上道服,學誦經懺,所有乾清宮、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