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西晉 第四十二章 武帝司馬炎

公元265年,在洛陽的一處宮殿里,新皇帝正以當年魏王曹丕接受漢獻帝禪位幾乎一樣的口吻,語言接受著魏帝曹奐的禪讓,這個新皇帝就是司馬炎。至此,司馬氏家族經過司馬懿、司馬昭和司馬炎三代人的苦心經營,終於如願以償,成了中原大地名符其實的統治者。司馬炎,這位晉王朝的開創者,也開始了他25年的皇帝生涯,死後被謚為武帝。

司馬炎,字安世,是晉王司馬昭的長子。按照封建時代立嫡以長的成規,他本該是當然的王位繼承人,但司馬昭似乎忽略了這位長子,而對另一個兒子司馬攸更感興趣。司馬昭把司馬攸過繼給自己的哥哥司馬師為子,並打算立之為世子,他每次見到司馬攸,便拍著晉王的寶座對他說:「這是桃符(司馬攸的小名)的座位。」寵愛之情溢於言表。正是在這種複雜的政治背景下,不甘寂寞的司馬炎開始了他爭奪王位的活動。

據史書記載,齊王司馬攸為人清和平允、親賢好施,喜愛古代典籍,並且雅好文章,是一位有著濃厚的藝術氣質的儒雅之士,與司馬攸相比,司馬炎卻似乎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他在氣質上幾乎完全秉承了父祖的天性,既有足以左右形勢的謀略,同時也有著一付寬厚仁慈的外表,更何況還有著立嫡以長這一堂皇的箭牌,總之,政治家的天性加上客觀上的優勢,使得他在複雜的宮廷鬥爭中遊刃有餘,許多重臣也以歷史上廢嫡長引起禍亂的事例與司馬昭抗爭。在殘酷的事實面前,到晚年,司馬昭不得不以強大的政治理智克服個人情感上的好惡,接受了大臣們的建議,立司馬炎為世子,這樣,司馬炎才得以成為父業的繼承人,並最終登上皇位。

司馬炎接受禪位後心裡並不輕鬆。他很清楚,雖然他登上皇帝的寶座,但危機仍然存在。從內部看,他的父祖為了給司馬氏家族奪取皇位鋪平道路,曾經對曹氏家族以及附屬勢力進行了殘酷的屠殺,這件事所造成的陰影至今仍然橫亘在人們的心中;從外部看,蜀漢雖平,孫吳仍在,雖說此時的東吳已不足以與西晉抗衡,但畢竟也是一個不小的威脅。內憂外患告訴司馬炎,要想鞏固獲得的政權,進而完成吞併東吳,統一中國的大業,就首先要強固統治集團本身的凝聚力,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採取懷柔政策。為此司馬炎在即位的第一年,即下詔使已成為陳留王的魏帝載天子旌旗,行魏正朔,郊祀天地禮樂制度皆如魏舊,上書不稱臣。同時又賜安樂公劉禪子弟一人為駙馬都尉。第二年又解除了對漢室的禁錮。這不但緩和了朝廷內患,尤其是消除了已成為司馬氏家族統治對象的曹氏家族心理上的恐懼,而且還安定了蜀漢人心,進而為贏得吳人的好感,吞併東吳取得了主動權。

為了儘早地使國家從艱辛、動亂的環境中擺脫出來,為統一打下牢固的基礎,無為與寬鬆成了西晉之初的立國精神,作為當時最有權威、同時也最具有號召力的人物,司馬炎更力求在國家的大政方針中充分體現這一點。泰始四年(公元268年),他在所頒詔書中明確指出:「為永保我大晉的江山,現以無為之法作為統領萬國的核心。」同年,又向郡國頒下五條詔書:一曰正身,二曰勤百姓,三曰撫孤寡,四曰敦本息末,五曰去人事。對於類似的詔令,我們固然不能排除官樣文章的因素,但也不能一味地看作浮詞虛語,因為它的基本精神還是符合當時現實背景的,即針對曹魏後期苛刻的政治而言的。當年,曹魏王朝的奠基者曹操繼東漢的動亂政治之後,為了安定人心,恢複國力,曾實行了比較寬鬆開放、節儉求實的建國方針,但到了曹丕,政治漸趨嚴厲,社會風氣亦向腐敗轉化,魏武當年的風範已是昨日黃花,成了絕響。皇帝往往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不斷把強大的物質重負轉移到百姓的身上,而連綿的戰亂,更使百姓於慘淡的生計之外,在心理上增添了一種恐懼與疲憊之感。在這種情況下,司馬炎反其道而行之,提出無為而治的強國方略是適宜的。

正當司馬炎勵精圖治、西晉的國威蒸蒸日上的時候,東吳卻如日薄西山,處處表現出傾頹的趨勢。吳王孫皓那乖戾、殘忍、荒淫的天性在絕望的環境中更向病態發展,他無意中把東吳這輛氣息奄奄的破爛馬車,又向死亡驅進了一步。面對孫皓那頂用人血染紅的皇冠,朝野人人自危,噤若寒蟬。在這種情勢下,孫皓的昏庸也更襯托出司馬炎的開明,處在痛苦與黑暗中的東吳人開始向西晉尋求寄託,一些將領率眾倒戈,投降西晉。這在某種程度上進一步激發了晉人滅吳的慾望,於是,一時之間,滅吳成了朝野人士議論的話題。但司馬炎也深知,東吳雖弱,卻已立國幾十年,是個不容忽視的對手,如果在策略上稍有失誤,便會功敗垂成。因此,雖然朝野的滅吳呼聲日益增高,但司馬炎始終未輕易許諾。一直到泰始六年(公元270年),他才派羊祜到晉吳交界地荊州進行滅吳的準備工作。

司馬炎可謂慧眼獨具,一下子就抓住了一個合適的人選。羊祜不但在人格和才略上都無可挑剔,更是一個卓有謀略的軍事家。他少年時代就以清德名世,司馬炎受禪後,羊祜即以佐命之功,進位中軍將軍。鎮邊後更謹慎從事,力盡職守,不負國望。他一方面立即佔領要害之處和膏腴之地,使吳軍在軍事與物資上都處於捉襟見肘的境地;另一方面實行屯田,為日後的軍事行動打下雄厚的物質基礎。羊祜上任伊始,幾乎軍無現糧,可到他在任的最後一年,倉內已有10年的積蓄。在此基礎上,他又採取了與傳統的用兵之道「兵不厭詐」相反的策略,使用攻心戰術,取得吳人的信任,使他們在心理上產生一種對晉的親切感與對吳的疏離感。他每次與吳人交戰,總要等到日出,從不作掩襲之舉。有一次,晉軍俘虜了吳人的兩個孩子,羊祜不但不加以訊撻,還送他們回家與家人團聚,孩子的父親因此很感激,不久舉家降晉。東吳有一位將領叫鄧香,在攻打夏口時被俘虜,羊祜親解其縛,為了報答羊祜的不殺之恩,他也率部降晉。還有一次,羊祜帶兵巡視邊境,因軍糧不足,便沿途以吳境成熟的莊稼充饑,但事後立即讓士兵送絹給農田的主人作為償價。羊祜的良苦用心沒有白費,吳人開始改變了敵視晉的態度,甚至有人敬稱他為羊公。此時與羊祜對峙的是東吳名將陸抗,他知道,微笑有時比千軍萬馬更具有殺傷力,於是他也採取了與祜同樣的態度。有一次,陸抗生病,羊祜送去藥物,左右怕有毒,建議不要服用,陸抗說:「羊祜豈是害人之人。」然後毫不猶豫地服下。陸抗還告訴部下:「羊祜懷之以德,而我們卻加之以暴,這是不戰自敗,現在我們只需保守邊界,不要追求蠅頭小利。」於是,邊境日漸平安。但羊祜並沒有滿足於這一點,暗地悄悄地加緊滅吳的準備。可是,朝中權臣賈充等人卻從中阻撓,使司馬炎始終下不了滅吳的決心。時光飛逝,數度春秋後羊祜已進入暮年,雖然司馬炎在各方面對他備加禮遇,但仍然慰藉不了他壯闊的情懷,當老友中書令張華去看望他時,他滿懷憂慮地說:「吳國的政治太酷虐了,如果現在進攻,唾手可得。萬一孫皓一死,吳人另立新主,即使我們有百萬大軍,也難以跨越長江天險。」他又囑託張華:「我的願望是否能實現就靠你了。」終於,這位滅吳的奠基者沒能看到「一片降幡出石頭」的一天,於咸寧四年(公元278年)含恨而逝。

羊祜臨終之時推薦了另一位名將杜預接替了他的職務。這位風度儒雅的將軍有書生的頭腦,卻無書生的弱點,能力不亞於他的前任羊祜。羊祜死後,他擔任了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杜預沒有辜負羊祜的期望,上任伊始,就表現出了卓越的軍事才能。他首先襲擊了駐守在要害之地的吳軍,並且大獲全勝,吳將張政恐朝廷怪罪,將此事隱而不報。杜預深知張政是一個不易對付的敵手,決定藉此事除掉他。杜預派人把戰俘送還東吳,孫皓聞之大怒,調離了張政。就這樣,杜預輕而易舉地趕走了自己的勁敵。這時,擔任訓練水軍重任的王濬已是70高齡的老人,他向朝廷上了一份情真意切的文表,表達他滅吳的心愿,與此同時,杜預也向司馬炎請求伐吳之期,杜預的疏表送到的時候,司馬炎正和張華下棋,張華沒有忘記老友羊祜的囑託,便推開棋盤,乘機鼓動:「陛下聰明神武,朝野又清平和樂,可謂國富兵強,而吳主荒淫暴虐,誅殺賢能。如果現在討伐東吳,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在杜、王、張等人的敦促下,司馬炎終於下定了滅吳的決心。

戰事按照羊祜生前提出的方案進行:在滅吳的六路大軍中,王濬率領的巴蜀水軍是中堅力量。吳人為了阻擋晉軍的進攻,也早有準備,他們在長江的險要之處,布下長長的鐵鏈,又在江中埋下長丈余的鐵錐,企圖阻擋晉軍的戰艦。但這一情況早被羊祜預料到,所以在進攻之前,王濬就準備了大小竹排,並在上面放上披有盔甲的稻草人,使之前行,挾去江中的鐵錐。他又製作了巨大的火炬,灌上麻油,放在船前,遇到鐵鏈便點上火炬,使鐵鏈熔為鐵水。就這樣,吳人自恃的長江天險,在王濬的計謀下化作了平地,晉軍幾乎兵不血刃,迅速攻下了夏口、武昌,直驅吳都建業(今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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