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管理人心的學問 第四節 愛情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嗎

「難得你我相愛一場,就讓我為你唱一支曲子吧!」潘金蓮說。

西門慶在離亭的石凳上坐下。潘金蓮便拉著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唱了起來。歌聲哀艷而婉轉,令人為之心碎。歌曰:

我為你備好錢糧的搭兜,

我為你牽來靈性的牲口,

我為你打開吱呀兒後門,

我為你點亮滿天的星斗—滿天的星斗!

我為你輕輕把嘴兒努起,

我為你悄悄把淚兒流,

不管丟臉不管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你帶我躲過巷口的惡狗,

你帶我走過世間的憂愁,

你帶我去趕長長的夜路,

你帶我去看東邊的日頭—東邊的日頭!

我跟你前生是至情的兄妹,

我跟你今生睡一個枕頭,

不管丟臉不管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一首潘娘曲,多少飲泣聲!等到一曲既罷,萬籟俱已寂寂。即便是枝頭的小鳥,也一時陷入了黯默。然而,西門慶的理性已經戰勝了他的至情,即使潘金蓮叫上一千聲哥哥,他也不會帶她走了。

「回去吧!」西門慶站起來,望著來路說道。

「你要辜負我嗎?」潘金蓮不甘心地問。

「別說什麼辜負與不辜負。」西門慶冷漠地回答說,「所謂男歡女愛,不過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罷了。關於這場交易,有的人用的是一生,有的人用的是一夜。對於你,我已經付出自己的交易成本,就到此結束吧!」

潘金蓮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她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又好像哪兒出了問題。她啞口無言地跟著西門慶,再一次走進陽谷縣的城門,再一次進入紫石街背後的小巷,再一次面臨著亡夫武大郎的靈位。她默默地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為武大郎點燃了三炷香,屋子裡開始瀰漫起一種很好聞的煙香氣味。

西門慶已經走了很久了。太陽也已經升得很高了。潘金蓮坐在屋子裡,彷彿聽見大門外響起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那是武大郎賣完炊餅之後回家的腳步聲吧?喔,不,好像是武松從縣衙回來的腳步聲!潘金蓮忽然拔出武松插在桌子上的那口尖刀,把它用力地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傍晚時分,武松出現在西門慶面前,把一枚蝴蝶造型的金簪子舉給他看。這是一枚珍貴的首飾,上面嵌著鴉青和石榴子,武松曾經見到它被插在西門慶的髮髻上。剛才,武松卻在潘金蓮的髮髻上再一次發現了它。

「認識它嗎?」

「不就是一枚金簪嗎?」西門慶裝作一臉的迷茫狀,反問道,「怎麼啦?」

「她已經死啦!」

「你說誰?」

「裝!你給我裝!」武松上前一把抓住西門慶的領口,厲聲喝道,「說,你為什麼要勾引我的嫂子?」

那隻手的力量實在太大了,西門慶頓時感覺到喉嚨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他試圖掰開它,但無濟於事。他也想過是否用指甲掐痛它,又害怕進一步激怒武松,惹來更大的報復。直到那隻手用力一推,西門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武都頭,我起初並不知道她是你的嫂子。」西門慶努力坐直了身體,又向著武松呈現出一臉的真誠狀,「我知道你愛護你哥哥,可是你嫂子也過得不容易。在下之所以勾搭潘金蓮,卻也有憐香惜玉的意思。」他對自己的口才向來就有自信,如今也想憑藉一番花言巧語,化解眼前的危機。

「放你媽的屁!」沒想到武松再一次被激怒了,他身上再一次爆發出打虎英雄的血性,不由分說,上前一拳頭就把西門慶連人帶椅打倒在地。西門慶「啊也」了一聲,爬起來就跑。武松追上去又是一拳,打得他一頭撞破了窗欞,從樓上倒栽蔥似的摔在了街上。樓是雄偉壯麗的獅子樓,街是泛著青光的石板街,只聽見「噗」地一響,西門慶被摔得血液飛濺,躺在那裡再也動彈不得。

可惜一代風流巨賈,就這樣死於非命。不知道在黃泉路上,他還會不會跟潘金蓮在一起,繼續玩弄那種具有商業特色的愛情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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