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武松受了知縣大人的差遣,押送一批貨物來到東京。之所以要武松親自押送,乃是因為這批貨物相當貴重,都是用來結交朝中權貴的禮物。原來宋朝就有了「跑部錢進」和「跑部陞官」的先例,甚至也有了「駐京辦」。知縣大人吩咐武松將貨物箱籠交付給住在京城的親戚,那親戚便相當於「駐京辦主任」。
如何結交朝中權貴是「駐京辦主任」的事。交付了貨物箱籠,武松便已完成任務。他走在大街上,飢腸轆轆。遠遠望見一麵店牌,上頭寫著五個鎦金大字,「孟州湯麵館」。走得近了,又見得門口一副對聯,上聯曰「面中自有纏綿意」,下聯曰「湯里暗藏豁辣風」。進得門去,迎面牆上掛著當代某著名書法家的一幅墨寶,也抒寫著三個遒勁的大字,曰「好筋道」。四下里看看,卻不見一位顧客。武松也顧不了許多,坐下來喊道:「老闆,來一碗牛肉麵,多放一勺麵湯,熱熱地端上來。」
好大一碗牛肉麵,武松風捲殘雲似的吃得精光。回頭把端面的男子叫過來問道:「你是老闆嗎?」那男子點頭稱是。武松又問:「這碗牛肉麵甚是好吃。此時正是午餐的時間,卻為何生意如此冷清?」一句問話,勾起了那男子許多傷心事。
原來,那男子姓張名青,山東孟州人。數年前來到東京謀生,先是在京郊種菜,人們因此以「菜園子」相稱。後來攢了些銀兩,開起了這家「孟州湯麵館」。創業初期,生意甚是紅火。沒想到幾經折騰,如今竟到了要關張的地步。
武松繼續問道:「卻是為何?」
張青苦笑道:「你看我的麵館,地段好,裝修得也好,面也做得地道,生意沒理由不好。然則,生意雖好做,人心卻難防。挺好的一門生意,卻斷送在自己人手裡。」
張青說的自己人,是那位做拉麵的師傅。師傅既有好技術,便要求有好的待遇。張青便與他約定,按銷售量分成,每碗面給他半文錢的提成。這樣,師傅的薪酬即可與績效掛鉤,顧客越多,他的收入也就越多。績效薪酬果然有很好的激勵作用,師傅工作熱情,顧客也盈門。可是仔細一檢查,卻發現每一碗面里的牛肉都超過了標準的分量,而師傅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吸引回頭客,讓自己獲得較高的績效薪酬。張青訴苦說:「一碗面才五文錢,利潤更是微薄。每一碗面里多放幾片牛肉,成本便超過了利潤,賣得多虧損得也多。與此相對照的是,師傅卻收入不菲。」
無奈之下,張青便改變了薪酬制度,向師傅發放定額工資。張青以為高薪能夠養廉,顧客的多少也與師傅的收入沒有關聯性,有利於成本控制。誰知,師傅卻玩起了另一個小動作,他再也不是往面里多加牛肉,而是故意少放牛肉。牛肉的分量少,顧客就不滿意,生意便日益清淡了下來。師傅呢?自然是樂享清閑,工資卻照拿不誤。等到生意實在堅持不下去了,老闆便只好破產,師傅卻可以跳槽。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武松著急地問。
「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張青苦笑著反問。
武松想了想,給出了若干建議。第一,可以把上述兩種方案進行整合,既有底薪,又有獎勵,即:按照每碗牛肉麵的利潤給予獎勵。這樣既可以防止師傅為了追求高收入瘋狂地多放牛肉,也可以防止他為了偷懶而少放牛肉。第二,關鍵的資源一定要掌握在關鍵的人手裡—對於一碗牛肉麵而言,牛肉就是關鍵的資源—可以讓師傅負責拉麵,讓老闆娘負責分配牛肉。第三,注意培養僱主與僱員的感情,要跟師傅交朋友,建立起理想的信任關係。
張青苦笑著回答說:「你說的第三點是問題的關鍵。若是真的建立起理想的信任關係,就沒有那麼多的麻煩。至於你說的老闆娘,我目前沒有。即便有,無疑也會增加人力成本。更有甚者,她還很有可能與師傅勾搭成奸,致使你所有的苦心設計化為泡影。總而言之,你說了一大堆看似正確卻未必能夠產生實效的廢話。」武松頓時傻了眼。張青遇到的問題,其實是管理學的最大難題。你可以採用各種各樣的管理技術,可是你怎麼能夠管得住人的心?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即使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管理技術,也往往只能引發一場新的博弈遊戲。武松想起哥哥的炊餅店,開始理解哥哥做生意的苦衷。接著又想起了那位長袖善舞的西門大官人,能把生意做得那麼大,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兄的麵館既要關張,下一步卻作何打算?」
「我也不知作何打算。」張青感嘆著說,「東京是一個令人留戀的好所在。不僅在於它的繁華市井,還在於它的無邊風月。我且留連一些時日,再來想想做點什麼別的營生。」
武松沉吟著問道:「張兄既如此留連風月,因何至今不願娶親?若是娶得一位好女人在家,豈不遂了男兒成家立業的心愿?」
張青回答說:「武兄有所不知。花要好看樹要高,男要有錢女要騷。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女人美就美在一個騷字。若是娶得一位好女人在家,一臉的大義凜然,有何男女樂趣可言?若是娶得一位騷女人在家,樂則樂矣,卻又怕她勾搭別的漢子。不如帶著錢包去勾欄瓦舍,既能享受風騷,又能免去許多麻煩。據說一代名伶李師師,堪稱是風騷的極品,連當朝的皇帝也被她勾了魂去,樂在其中哩!」
武松於是又想起了那個風騷的嫂嫂,心裡惹動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麻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