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 星期二 至 四月六日 星期三
羅貝多並未入睡,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十一點過後,有名女子從赫加里教堂走下來。他是從後視鏡中看見的。直到她經過車後方七十碼處的街燈下,他才猛地轉頭,立刻認出那正是米莉安。
他從座位上坐直起來。第一個念頭是下車,但又怕嚇走她,最好還是等她走到門口。
當他看著她慢慢接近時,發現有一輛深色貨車在她身旁停下,更令他震驚的是一個男人——有如魔鬼般的巨獸——拉開門跳下車,一把抓住米莉安。女子大吃一驚,雖然往後退試圖扭動掙脫,但那男人輕而易舉便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羅貝多看見米莉安迅速抬起一條腿划出一道弧形,驚訝地張大了嘴。她學過自由搏擊!她一腳踢中男子的頭,但似乎毫無作用。男子反而伸手掌摑米莉安的太陽穴。羅貝多坐在車裡都聽到了啪的一聲。米莉安像是被雷擊中,撞向車頂。男子隨後彎身,一手將她拎起直接丟進車內。這時羅貝多才合上嘴巴,回過神來,轟地打開自己的車門朝貨車衝去。
才跑幾步便發現根本沒有用。在他全速抵達前,米莉安像一袋馬鈴薯被丟進去的貨車已經迴轉,朝街道另一頭的赫加里教堂駛去。羅貝多馬上掉頭奔回車上,也跟著迴轉,到達轉角時貨車已消失不見。他踩了剎車,往赫加里街看去,然後決定碰碰運氣,左轉朝霍恩斯路開去。來到霍恩斯路剛好碰到紅燈,但因路上沒車,他便緩緩開到路中央四下觀望,只看到一輛車的尾燈從長島街向左轉往利里葉島橋方向。他無法辨識那是否是貨車,但那是視線所及的唯一車輛。他加速追上去,但又在長島街被紅燈攔下,等候來自國王島的車輛通過之際,時間也一秒一秒地流逝。好不容易沒車了,他立刻踩足油門,根本不管另一個紅燈。
他儘可能以最快速度穿越利里葉島橋,並以更快的速度通過利里葉島,卻仍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尾燈是否是那輛貨車的,也不知道那輛車是否已轉向朝格隆達爾或阿斯塔而去。他決定往前直走,再次踩下油門。他的時速已超過一百四十公里,不斷從牛步般的守法車輛旁呼嘯而過,心想總會有某個駕駛員記下自己的車號。到了布雷東的時候又發現那輛車,他趕上去直到距離只剩五十碼,才確定正是那輛貨車沒錯。於是他將車速減至每小時八十公里,並落後到兩百碼外,此時的他才終於開始正常呼吸。米莉安倒在貨車地板上時,感覺到血流到脖子,鼻子也在流血。那個男人把她的下唇打得綻裂,鼻樑很可能斷了。這次的攻擊簡直有如晴天霹靂,來得莫名其妙。她的反抗不到一秒鐘就被制服。她覺得攻擊者將車門拉上那一剎那,車子就立刻開動了。當駕駛員掉轉車頭,那個攻擊者還有一度失去重心。
她扭過身子,讓臀部靠著地板。當男人轉頭看她時,她大腳一踢,踢中他的太陽穴,甚至還能看見鞋跟留下一個印記。這一下應該夠痛的。
他詫異地望著她,隨即露出微笑。
天哪,這是什麽怪獸啊?
她又踢了一腳,但他抓住她的腿並用力扭她的腳踝,痛得她尖叫起來,還不得不轉身趴著。接著他俯身又打了她一巴掌,打在太陽穴上了,她眼冒金星,好像被大鎯頭給敲中。他坐在她背上,她試圖把他弄下來,卻絲毫移動不了。他將她的雙手扭到背後,銬上手銬。她深感無助,頓時一股驚恐襲上心頭,她再也動彈不得。
※※※
布隆維斯特正從拖雷索行經巨蛋體育館要回家。今天下午和晚上,他去造訪了達格名單上的三個人,一點結果也沒有。這幾人顯得十分驚慌,因為達格已經找過他們,現在只等著天塌下來。他們向他苦苦哀求,而他也將他們全都從命案嫌犯名單中刪除。駛過斯坎斯庫爾橋時,他拿出手機打給愛莉卡,她沒有接。接著試瑪琳,也沒有接。該死。時間很晚了。他想找人談談。不知道羅貝多去找米莉安有沒有進展,於是撥了他的號碼,響了五聲才接起來。
「我是羅貝多。」
「你好,我是布隆維斯特,我想問問你那邊……」
「布隆維斯特,我正在……貨車,米莉安在裡面。」
「我聽不清楚。」
「……」
「聲音斷斷續續的,我聽不見。」
接著通話就斷了。
羅貝多咒了一聲。剛剛通過菲特扎,手機就沒電了。他按下開關,重新啟動手機,撥了緊急求助電話,但才一接通電池又沒電了。媽的!
他有個充電器可以利用點煙器充電,只不過現在放在家裡的門廳里。他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上,集中精神緊跟著貨車的尾燈。他開的是剛加滿油的寶馬車,貨車再怎麽樣也不可能擺脫他。但他不想引起注意,因此將距離拉開到數百碼。
一個孔武有力的巨人竟然在我面前毆打女生,被我逮到,可就有得瞧了。
要是愛莉卡在的話,應該會說他是大男人牛仔。羅貝多卻認為這叫做生氣。
※※※
布隆維斯特開到倫達路上,看見米莉安的公寓沒有燈光。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給羅貝多,卻得到用戶無法接聽的信息。他暗咒一聲後,只好回家煮咖啡、做三明治。
※※※
路程比他預期的還遠。貨車一直開到南泰利耶後,上了E4公路,朝斯特蘭奈斯方向往西行駛。剛過尼克瓦恩後左轉,沿著較小的道路穿越索姆蘭的鄉間。
路愈小,他被貨車裡的人發現的機率就愈高。他鬆開油門,落後更多一些。
他不太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但據他判斷,他們正沿著英根湖西岸而行。貨車脫離了視線,他連忙加速,最後來到一條又長又直的路上。貨車不見了。路的兩邊都有小岔路。他跟丟了。
※※※
米莉安的脖子和臉都很痛,但已經克服了無助的恐慌。男人沒有再打她,她便掙扎著坐起來,背靠在駕駛座背面。她雙手反銬在身後,嘴上貼著一塊膠布,一邊的鼻孔外凝了血塊,幾乎感到呼吸困難。她注視著攻擊她的人。自從給她貼上膠布後,他便未再置一詞。她看著自己踢他太陽穴時留下的印記,理應受傷不輕才對,他卻似乎毫不在意。
他身材高大健壯,從發達的肌肉可以看出他在健身房花了不少時間。不過他不是健美先生,因為肌肉看起來非常自然,那雙手更有如平底鍋一般大。
貨車在一條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前進。她認為他們上了E4公路以後往南走了一大段路,才轉入鄉間小道。
她心裡明白,即使沒有上手銬,面對這個巨人她也毫無機會。
※※※
瑪琳在十一點過後不久打電話給布隆維斯特,他剛回到家。
「抱歉,這麽晚還打電話。我已經找你找了幾個小時,但你一直沒接手機。」
「我去找幾個嫖客,整天都關機。」
「我發現一件事,可能挺有趣的。」瑪琳說。
「說說看。」
「畢爾曼。你要我去查他的背景。」
「找到什麽了?」
「他生於一九五○年,一九七○年開始讀法律,一九七六年拿到學位,一九七八年開始到柯朗·連恩事務所上班,然後於一九八九年自己開業。他有一些兼職工作,一個是一九七六年在地方法院做了幾星期的書記。一九七六年拿到學位後,在國家警察總局當了兩年律師,也就是一九七六到一九七八年。」
「有趣。」
「我查過他在那裡擔任什麽工作,不容易挖掘,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他負責國安局的法律事務,以移民業務為主。」
「也就是說?」
「他和你的畢約克曾經共事過。」
「那個王八蛋!他和畢爾曼曾經是同事,他竟然隻字未提。」
※※※
貨車肯定在附近什麽地方。就在跟丟前一分鐘,羅貝多瞥見了一眼。他將車倒回長滿草的路邊,然後掉過頭來慢慢地開,一面搜尋旁邊的小路。
僅僅開了一百五十碼,便發現濃密樹叢的一個小細縫裡有光線閃爍。他看見路的對面有一條林間小徑,往上開了二十米左右,轉過車頭面向外停下。下車後也不費事鎖車門,直接往回跑過道路、跳過一道水溝,循著蜿蜒小路通過許多矮樹叢與低枝,心想要是帶了手電筒就好了。
這只是路邊一片狹長的樹林,因此很快就來到沙礫區,並可看到幾棟低矮、灰暗的建築。他朝著建築走去,一處貨物裝卸區上方的燈忽然亮起。
他連忙蹲下,保持姿勢不動。不一會兒,建築內的燈亮了。這似乎是一處倉庫,約三十米長,一面牆的高處開了一排窄窗。院子里堆滿貨櫃,在他右手邊停了一台黃色挖土機,旁邊有一輛白色沃爾沃。在戶外光線照明下,他忽然看見那輛貨車,停放在距離他所在處二十五碼外。這時候,正前方貨物裝卸區里的一扇門開了,有個留著老鼠般褐須、頂著啤酒肚的男人從倉庫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