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吳蜀聯盟 二、魏室之憂

「張掖郡玄川溢涌,激波奮盪,寶石負圖,狀像靈龜,宅於川西,巍然磐峙,蒼質素章,赤字異紋,麟鳳龍馬,煥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可謂天賜玄石重寶於我大魏,實乃我大魏擁享無窮福祉之吉兆。現特請諸臣卿觀賞之,而使心生敬天奉運之誠,而識蜀寇、吳虜之不足為憂也!」中書令孫資將詔書讀罷,右手一舉,皇宮偏殿之上那十名虎賁武士便將那層青氈扯開,煥然奪目的「靈龜玄石」便在各位大臣的眼前赫然而現。

經過周宣采來涼州昆崙山「玄陰土」的填窒,那「靈龜玄石」龜背上的天然銘文終於被改成了「天命有革,大計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而已經御駕親臨陪都許昌為東南王師「打氣」督戰的曹叡,為了藉此天降靈石以示大魏國運如日中天,便傳詔讓留守後方的孫資、劉放將這「靈龜玄石」公開當眾展覽,希望能夠憑藉它來安撫人心。

迎著一列列卿僚上前來參觀,孫資用玉尺指著那石背上的字跡介紹道:「諸君請看這『典午則變』的字樣,周太史已經解析出來了,到了今年的五六月份,我大魏必會後發制人,令蜀寇、吳虜遭到喪師折將的重創……」

這時,官居三品的黃門侍郎何晏慢慢走了上來。何晏是太祖武皇帝曹操生前的養子,並娶了曹操的女兒金鄉公主為妻。論這份人脈關係,他也算是魏朝的皇親國戚了。但在文帝曹丕時期,曹丕憎恨他與東阿王曹植過從親密,便一直故意壓抑著他,不讓他在政界有任何出頭之機。直到明帝曹叡登基,曹叡為了表現自己的雍容大度,這才勉強授了自己這個姑父一個純屬幫閑性質的黃門侍郎之職。

何晏在年輕之時就喜歡效仿大漢敬侯荀彧,特別嗜好在自己衣衫熏上各種奇香——他此刻徐徐邁步上前微風拂過,全身恍若玉樹臨風而顧盼生香、裊裊誘人。

「何侍郎……」孫資看到何晏走近前來,微笑著向他招呼了一聲。

何晏也還了他輕輕一笑,隨即凝眸注視在那『靈龜玄石』之上。不知為什麼,他總感覺這塊玄石的紋理和色澤似乎都有些眼熟……他心念一動之下,不禁探手握住了自己腰間所佩的那塊豹紋玉佩,慢慢托在掌上一看——那也是一塊烏亮如漆的圓形玉佩,上面有一條綠若竹葉的花紋,形狀正如一頭瘦長螭豹。

他的這一塊玉佩乃是以豫州汝南郡的「梅花斑玉」雕刻而成。何晏將它和那「靈龜玄石」暗暗一對照,發覺這兩種玉石的質地都是黑亮亮的,除了表面的花紋脈路不同之外,似乎並無太大差異。難道這塊「靈龜玄石」就是汝南郡的「梅花斑玉」形成的?何晏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幾乎將他嚇了一大跳:這怎麼可能啊?那「靈龜玄石」據詔書上講,明明是產自偏遠荒僻的涼州張掖郡柳谷啊!它怎麼會和汝南郡的「梅花斑玉」扯得上關係呢?但是,它的質地居然卻和「梅花斑玉」如此相似,這也太奇怪了吧……

何晏胸中的思潮這麼翻翻滾滾著,卻始終是不敢將此疑慮泄之於口——陛下已然公開宣稱了此石乃「有魏之禎命,東序之至寶」,顯然是要藉此宣揚國威鼎盛、國祉綿遠,自己在這個時候又焉敢提出這等異議?一念及此,何晏便暗暗一嘆,閉住了口,不再多言。其實,他也相信:在場的袞袞諸君中間,肯定也有不少人士瞧出了「靈龜玄石」質地的蹊蹺之處,但他們也可能都是出於這種「避諱」心理而不好提出質疑之聲。

遠在他右手一側的散騎常侍王肅與黃門令何曾卻在那裡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

何曾悄悄地向王肅說道:「王大人,何某在私底下曾經聽到了這樣一條傳言,據說那『靈龜玄石』上的天然銘文原本不是今天咱們看到的這樣的……裡邊似乎有個別字跡被人偷偷篡改了……」

「是啊!是啊!」王肅抬眼瞧了一下四周,見到旁邊無人注意,便伸過頭來附在何曾耳畔低低說道:「外邊不是到處在傳播那幅玄石圖文的拓片嗎?那『一點之差』,可就是這『靈龜玄石』的吉凶徵兆判若雲泥了啊……」

「王大人您是如何看得此事的?」何曾也低低問道。

王肅眼睛瞧著別處,口中卻道:「你伸掌過來!」

何曾伸過手掌遞了過去——王肅用左手將它一把抓住,拉入了自己的袍袖之中,以右手中指在他掌心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劃寫:「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禎祥先見而後廢興從之。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征祥乎?此石乃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禎瑞也。」

何曾辨完這些字跡之後,臉色驟緊:「王大人此語太過玄虛……萬望再加明示。」

王肅抬眼深深地瞅了他一下,繼續用手指在他掌心上寫道:「『金馬出世』,誰為『金馬』?此乃天變之兆的關鍵之處——何君自可深長思之!」

他剛一寫完,何曾已是雙鬢見汗:「原……原來是這樣啊!何……何某有些……有些懂了……」

夕陽西沉,金燦燦的斜暉籠罩著夏侯府的後堂,在一片輝煌之中掩不住透出愈來愈逼近的昏黃之色。堂屋裡燭光粲亮,虎賁中郎將夏侯玄與他的妹妹、司馬師的夫人夏侯徽對席而坐。

夏侯徽今天是專門回來娘家探親的——她的母親、魏室德陽鄉主曹茹患了暴疾,她便攜了禮物前來探望。不料探望結束之後,大哥夏侯玄卻將她留在了後堂,說有要事密談。

淡淡的茶水熱氣騰騰而起,迷濛了夏侯玄的眼帘。他注視著妹妹,她黑亮的長髮在頭頂盤起了一團柔美的墮雲髻,潔白的面龐似滿月一般豐滿,耳邊垂掛著的寶石吊墜閃爍如星,妙不可言。只是她的眉梢間卻隱隱透著一絲莫名的憔悴。

「媛容(夏侯徽的字為「媛容」),你近來在司馬府中可曾察覺出什麼異樣的跡象嗎?」夏侯玄用手提了提衣襟,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

自先帝黃初年間夏侯徽剛一嫁入司馬家時,她就遵奉父親夏侯尚之密令而一直在暗中監視司馬氏父子的各種動靜。然而,直到今天,她也仍是同往常一樣,向夏侯玄沉沉而答:「小妹近來在司馬府中潛心觀察,發現他們並無任何異樣的動靜。」

「不會吧?董昭、王肅、鍾毓兄弟和他們司馬家近來可有什麼聯繫嗎?還有,他們家張老夫人近來又宴請了哪幾位誥命貴婦?」

「子元、子上都跟著我家公公一起去了西疆對蜀作戰,董司徒、王大人和鍾氏兄弟登門拜府來見誰啊?我家婆婆近來身體也不太好了,時常閉門卧養在室,和外面的人幾乎都沒什麼走動了……」夏侯徽微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麼多年了,你們就是一直這樣神經兮兮地懷疑著我夫家不放手……」

「媛容!這是父親的遺命、陛下的密旨!你難道想不遵從嗎?」夏侯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曉得什麼——你家公公可不簡單哪!他近年來在關中一番苦心經營,把那裡的三千里平川沃野搞得是『水潑不進、箭射不入』,連我魏室的權威都被他蓋了下去。聽說那裡十七八個郡縣居然都給他立了『生人祠』用香火供奉起來了……」

「我家公公本來就是朝廷德高望重、勞苦功大的社稷之臣,老百姓感念他的功勛給他立『生人祠』又怎麼了?陛下不也是下詔稱讚他為『當朝周公』嘛……」

「周公、周公!你知不知道,這『當朝周公』倘若稍一懷有異志,說不定立馬就變成了『當朝王莽』了!」夏侯玄見他這個妹妹硬是有些「不開竅」,就丟過去一幅絹帛拓圖,冷冷說道,「媛容,你身為我魏室國戚,心底還是要警醒著點兒!這『靈龜玄石』上連『天命有革,大討曹焉;金馬出世,奮蹄凌雲;大吉開泰,典午則變』這樣的讖文都出來了!你若再不警覺,咱們魏室可是要大難臨頭了!」

夏侯徽怔怔地看那絹帛上「八馬奔騰」之拓圖,只見它們一匹比一匹更是顯得張揚跋扈,彷彿直欲破帛飛去!她心頭隱隱一動,似乎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異樣:這些駿馬撒蹄騰躍的形象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啊?只是,她一時卻憶不起來……

「『金馬出世』……這句讖文里含有一個『馬』字啊!你知道的:我滿朝上下姓氏中帶有『馬』字兒的沒幾個!他司馬氏父子的嫌疑是最大的!還有,聽表哥曹爽講:司馬懿一入關中,舅父曹真大司馬當年在雍涼二州悉心栽培的將才,如戴陵、費曜、賈嗣等人,都被他先後排擯到了郡守偏將之職上去了……你瞧,他從荊襄行營帶過來的牛金已經取代了戴陵,當了後將軍之職;他從潁川郡徵辟過來的胡遵,已經取代了費曜,當了征蜀將軍之職——聽說這個胡遵還是他當年一個姓胡的同窗舊友的侄兒……」

「大哥!你也不要偏信曹爽表哥的一面之詞!小妹也聽子元他談起過,那戴陵輕躁冒進,給關中大軍捅了不少婁子——我家公公把他調到河西一帶去對付同樣是亢猛多躁的匈奴、羌虜,豈不恰是盡其所長?至於費曜,除了在關中大軍里仗著資歷倚老賣老,又有什麼長處?我家公公撤下他去南安郡當屯田校尉,也沒有怎麼埋汰他啊!」

夏侯徽說到這裡,聲調驀地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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