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向來是上邽原最為喧鬧之時。駐紮在這裡的蜀軍以前通常都會在每天這個時候得到一段長達半個時辰的自由活動時間:士兵們散步的散步,練操的練操,幹活的幹活,讀書的讀書,聊天的聊天,當真是「鳶飛魚躍,各得其樂」。
然而,今天上邽原的黃昏卻異常地沉寂起來。一列列規模浩大的蜀軍隊伍正秩序井然地向著上邽原外的南方開動。原來,諸葛亮早在四日之前就開始作起了撤退的準備,但卻定在了今天全軍撤離上邽原。
他坐在馬上,情不自禁地回頭張望身後的上邽原,目光中有些懊惱,又有些憂傷。上邽原,這一片富庶廣闊的「露天糧倉」,被落日鍍上了一層燦燦的金光,沉默地屹然而立,目送著一隊隊蜀國將士的黯然離去。而在小隴山高高的魏軍瞭望台上,諸葛亮看到那裡人影綽綽,只是看不分明他們的面貌。但他知道,司馬懿一定站在那群人影當中,注視著自己和蜀國大軍的離去。
他沒有猜錯,這時司馬懿正站在瞭望台上俯視著龐大而漫長的蜀軍部隊一排排地從視野中遠去,一直不曾說話。自從昨天探到蜀軍即將撤退的消息後,司馬懿便派了鄧艾、魏平二人率領一支精兵守在上邽原出口要道附近嚴密監視蜀軍的動向。而今,這個消息得到了證實,諸葛亮終於離開了,然而司馬懿卻絲毫沒有喜悅之情,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了。魏軍諸將在一旁觀察著,也各想著各的心事。從今晚開始,他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魏國最難對付的勁敵終於退卻了,而他們卻即將進入關中大軍的司馬懿時代。戰爭時期,一致對外的意識佔了主流;而戰爭結束後,先前那些被掩蓋被沉澱被忽略的東西將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而他們中間,有的人將不得不對以前自己的某些言行付出應有的代價,自然有的人也將為自己以前的另外一些言行而得到自己應有的回報。
在一片沉默中,司馬懿忽然開口說了一個字:「聽!」
於是諸將個個作側耳傾聽狀。有頃,司馬懿再問:「你們聽到了嗎?」
費曜、牛金、郭淮等人茫然對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已經努力傾聽了,卻只聽到一片夜色將至的寧靜,並無特異的聲響。靜默中,惶惑中,只有張郃一個人介面道:「屬下聽到了。」
司馬懿聞言,扭頭看向張郃,目光中掠過一絲說不出的驚詫欣賞之色,道:「張將軍聽到了什麼?」
張郃正色道:「屬下聽到了一名將帥應該聽到的。」
司馬懿表情有些複雜地點了點頭,道:「張將軍深知我也。」然後,他靜思片刻,又道:「看!」
於是諸將再作注目遠視狀。有頃,司馬懿又問:「你們看到了嗎?」
諸將再一次互相茫然對望,個個眼中一片空白,他們已經努力觀察了,卻只看到一片空曠的原野,並無特別的景象。在更深的靜默中,惶惑中,只有張郃再次介面道:「屬下看到了。」
司馬懿再一次深深地凝視著他,道:「張將軍看到了什麼?」
張郃再一次正色道:「屬下看到了一名將帥應該看到的。」
司馬懿緩緩點了頭,慢慢拍了兩下手掌,深深一笑,道:「說得好!」
他倆的對答,讓諸將陷入了雲山霧海之中,不知這一正一副兩位大帥究竟在猜什麼啞謎。幸好,他倆很快便給出了答案。司馬懿向張郃微微點頭示了示意,張郃也毫不客氣,站到台前指著遠去的蜀軍,嘆道:「諸君請看——諸葛亮十萬雄師,一夕而撤之,勢如大山潛移而無聲;十里連營,一夕而拔之,勢如大河暗流而無形。由此可見,他的用兵之術竟達到了『靜如山而動如水』的境界,豈不令人望而生畏?」
此語一出,諸將這才醒悟,為何司馬懿見蜀軍撤退卻不喜反憂了。試想,諸葛亮的千軍萬馬,僅僅花了兩個時辰便盡數撤離,而且自始至終,居然能做到不發出一點兒聲響,這說明了什麼?而他們留下的數十里營址,更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不剩一點兒雜物,彷彿這片平原根本無人來過一樣,這又說明了什麼?這說明諸葛亮的十萬大軍因其嚴密的紀律和精幹的作風,竟然達到了「渾如一人」的境界——諸葛亮就是他們的頭腦,而他們就是諸葛亮的手足,一切都協調運轉得如同一個完整、健康、靈活的巨人一樣輕捷自如!
「我們要向他們學習呀!」司馬懿長嘆一聲。
然而,上邽原邊上的那十萬蜀軍卻聽不到司馬懿的這一聲由衷的感嘆了。他們攜著功虧一簣的悲憤和深沉如海的寧靜,整整齊齊地往漢中方向行進著。太陽已經落山,整支部隊在天際呈現一幅幅黑色的巨大剪影,遠遠望去,彷彿一群群無聲的雄獅,令人壓抑,令人畏懼。
過了許久,司馬懿打破了瞭望台上的沉默,像是問諸將,又像是問自己,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諸將「刷」的一下將目光齊齊投向了張郃。張郃沉吟片刻,道:「依屬下之見,蜀軍此番確是無糧而退,必然不敢戀戰。但撤退初期,我們也不宜輕攖其鋒,待他們退得遠了,歸心似箭,加之又急欲補給糧草,在途中才會自亂陣腳——那時我們便可乘機施以狙擊了!」
司馬懿和諸將一樣,也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張郃的侃侃而談。他用手輕輕撫著胸前長髯,只是微微含笑不語。旁人見了,都以為司馬大將軍此舉是在對張郃的話進行肯定與讚賞。然而,司馬懿外表看似不露聲色,心頭卻是思潮翻滾:對於蜀軍目前形勢的分析,張郃說得都沒錯,而且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矢中的。但是,原本一向行事低調、沉靜的他,今天為何卻要急不可耐地跳出來指點軍事、自炫己長?也許他和陳群、華歆已經在私底下達成了什麼協議,只要他在此番御蜀之戰中稍立戰功,陳群、華歆便會在朝內與他遙相呼應,推他上台、擠掉自己?而目前正是御蜀之戰的收尾階段,對他而言實乃「機不可失」,他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一念至此,司馬懿的唇邊不禁掠過了一絲隱隱的莫可名狀的微笑,抬眼看著張郃,慢慢點了點頭,悠然說道:「張將軍智謀過人,本帥佩服。唉……本帥老了,行動也不夠靈便了,這一樁奇功就請張將軍去立吧!」說到此處,他臉色一凜,吩咐道:「張將軍聽令,本帥撥你八千快騎,先行出發,前去尾隨追擊諸葛亮。同時,本帥自領大軍殿後,待張將軍在前方拖住蜀軍,使其疲憊不堪之時,便發起總攻,以猛虎下山之勢將蜀寇一舉屠滅!」
諸將個個聽得是興高采烈,意氣昂昂。只有司馬師站在瞭望台角落裡,乍然聽到父親說出這般英勇果斷的話來,全無先前的畏首畏尾謹慎多慮之態,心頭不禁為之一盪,只是暗暗跺了一下腳,在心底嘆道:「父親行事,當真是神鬼莫測,妙不可言也!」
那邊,張郃已是應了一聲,領令而去。
望著張郃匆匆走下瞭望台的背影,司馬懿靜靜地站著,不言不動,雙眸深處卻似閃過了一道寒光,如刀鋒般亮利刺人。
「張將軍,前邊就是蜀寇退入漢中的最後一道關隘——木門道了!」前來報信的探子聲音有些急促而緊張地說道,「如果我們再不發起攻擊,諸葛亮就會不損一兵一卒全師撤回成都了——那時候我們動手可就晚了!」
張郃聽罷,勒住了乘騎的戰馬,抬眼望了望前方木門道兩邊的懸崖峭壁,看著崖上樹影幢幢一片蒼茫,有些猶豫起來,沉吟道:「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們前來追襲的騎兵只有八千人,蜀寇留有兩萬多士兵斷後,本將豈敢孤注一擲?還是再等一等吧!司馬大將軍的後續軍隊很快就會趕來了!」
說著,他便揮手示意讓騎兵們暫時停下。這時,他身邊一名偏將卻低聲嘀咕道:「張將軍一向勇猛過人,難道這段時間以來跟在畏蜀如虎的司馬大將軍身邊,竟也變得有些膽怯了嗎?」
張郃的耳力一向十分敏銳,對這名偏將的嘀嘀咕咕聽得是清清楚楚。他倒不會為自己被手下譏為司馬懿那般怕前怕後畏首畏尾而嗔怒,只是真的有些捨不得眼睜睜看著數萬蜀寇就此退進了木門道——那麼自己在今年御蜀之戰中就當真是無功可立了!他胸中思緒萬千,紛紛紜紜,亂七八糟地交織在一起。靜了半晌,他猛一咬牙,拔劍出鞘,振臂大呼道:「沖!衝上去滅了蜀寇!」
他這一聲令下,身邊的八千鐵騎立刻如旋風般疾沖而出,撲向了正在緩緩退進那地形如峽谷口一般狹窄險峻的木門道的蜀軍!
就在這一瞬間,那排在尾部的蜀軍突然一齊迴轉矛頭,列成一片方陣,挺身而出,迎了上來!同時,只聽得木門道進口兩側的懸崖峭壁頂上乍然鑼鼓之聲大作,旗幟飛揚,無數蜀兵躍身而起,殺聲震天——剎那之間,滾石如雨點,箭矢如飛蝗,火炮似天雷,鋪天蓋地般向山腳下的張郃和他的八千騎兵壓了下來!
張郃大驚,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手下的八千騎兵已是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頓時潰不成軍!正在他驚疑之際,卻聽前面又是一聲炮響,對方戰陣之中馳出蜀將魏延來,挺槍躍馬,直撲過來,口裡還